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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桥村西汉墓出土瓦片析


作者:周良   时间:2004-12-4   阅读1178次

     2002年1月中旬,我配合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学者王青林、李华在通州区张家湾镇土桥村西京通轻轨铁路终转站占地进行汉墓群发掘,于50余座墓中发现3座土雯瓦片护棺墓,其中1座南向,位居东;2座西向,位在西,相距约60米,同为东汉墓,似非同一家族。水棺配设,尸骨糟存,随葬灰陶壶罐残毁。清理是墓甚为费工,因为墓圹内零布厚厚一层残碎泥质陶瓦片,中间薄,四围厚,小心翼翼将碎瓦片一块块清出,才见墓底情景。几十年来,通州区内大型基本建设工程中,曾于今宋庄镇寨里、六合、潞城镇胡各庄、霍屯、西集镇后寨府、何各庄、漷县镇翟各庄、马头、永乐店镇南堤、德仁务、张家湾镇里二泗、南火垡、台湖镇胡家垡、铺头、马驹桥镇西田阳、辛屯、梨园镇三间房、永顺镇卢庄、于家务乡神仙等村发现数十处汉墓群,小至十几座,大至数十座,均未见有土圹瓦片护棺者,至今未曾闻见北京地区有此葬式,则此次发现堪谓重要。
    自3座土圹木棺墓内瓦片堆积形状分析,可知死者下葬时,木棺之上及四侧皆填埋许多破碎瓦片,然后堆土为冢。所以如此葬埋,盖防盗也。盗掘前代或他人墓葬,汉代以前即有之,称此行为为“发冢”。《庄子•外物》载:“儒以诗礼发冢。”①《庄子》即庄周及其门人所作,其乃战国时人,可见,盗墓活动起码在战国时期即已存在。西汉淮南子刘安及其门客苏非等人所著《淮南子》一书亦载曰:“夫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其“注”称:“掘藏,谓发冢得伏藏,无功受财。”②古之盗墓有杀头之罪,但因利益驱动,而屡禁不止。为防备之,于棺木外放置大量碎瓦片,使盗墓者掘凿困难而延搁时间,容易被人发觉而不能得逞。这种防盗措施虽土而智,不仅废物利用,而且节省花费,尚能预防被盗,古人善于总结经验教训,可见一斑。
    此次3墓中出土瓦片,各弃堆于墓圹口四旁,均可车量,不可计数,无人问津。我则出于爱好,随手拣拾几块,见其正背面皆有纹饰,且多不相同,遂更觉有趣,便表层瓦片查拣完毕,即以铁锹翻而拣之,满头大汗而赶走寒气,反复比较而眼花缭乱,疲备而罢,未能彻底翻遍选尽,只从中拣先40片相异者,携至所内,编号存放,且分“陶色、面纹、背纹、残长、残宽及厚度”等诸项依次登记之(见列表),又挤空将其中每块瓦片正、背面纹饰捶拓出,依号编排拓片(见瓦片拓片),使一目了然,便于比较研究和鉴赏。
    据《事物原会》引三国蜀汉人谯周所撰《古史考》言:“夏后氏时昆吾氏作瓦,以代茅茨之始。”③夏后氏者即大禹担任部落联盟领袖且建立夏朝之称,④昆吾氏即上古高辛氏火正祝融之后,认定其为瓦之创造者,用以代替房顶所铺茅草,以防漏雨。是书还载:“陶者为瓦,必贺而割,分之则为瓦,合之则圆而不失其瓦之质。”⑤此为造瓦方法。按此书判断,瓦应出现于我国夏代,但目前考古资料中尚未表明见证,就连众多商代遗址发掘清理中亦没见一片瓦片,但自新石器时代以至商代,与瓦同性质之完整陶器或其碎片则在大江南北、黄河上下不断出土,足以说明此时期中并未有瓦,则《古史考》言夏代已经造瓦覆屋,尚无实物见证,犹有待以后上古遗址出土瓦片再定。
    从以往考古发掘证明,我国在西周时期已经用瓦,有洛阳王湾西周遗址出土残破瓦片为证,但非房顶全部瓦瓦,只是用少量大瓦扣压房顶所铺茅草,利用瓦之弧弯抓草扣橡,又体重且小减削风力。至春秋、战国时代,瓦才开始普遍使用,也只是多用于诸侯王城而已,平民百姓则无力使用。原秦国都城咸阳、齐国故都临淄、鲁国都会曲阜、赵国王城邯郸与燕国下都易县等不少遗址处,皆先后多次出土大批板瓦、筒瓦,并且发现许多带有各种纹饰之半贺瓦当,尚然坚固,花纹精美,显示此时造瓦筑房技术水平达到较高程度。山西长治市分水岭一座战国墓葬中出土一件残毁青铜鉴、河南辉县也曾于战国墓葬中出土一件同样器物,其外壁纹饰都有建筑图形,道道瓦纹均匀布列,可知瓦之使用逐渐广泛。1982年今张家湾镇南火垡村西南山岗子处烧砖取土时曾出土数片迭出纹半圆小型瓦当,伴之出土者还有战国铜镞,亦表明筒、板瓦使用渐及乡间有钱有势之家。此时刊行之《考工记》在当时世界独有,乃人类科学文化史上重要文献,其中即有明确记载:“葺屋参(叁)分,瓦屋四分。”⑥时人记时事,清晰可靠。沿至汉代,则城乡官绅居室则多以瓦覆顶,已是“人家鳞瓦簇春城”⑦情景。
    今人每提及瓦,多依故俗而称道“秦砖汉瓦”⑧而每赞汉瓦,则必是汉代所产之瓦当,委实如此。圆形瓦当正面,花纹各异,精当疏朗,线条洗练,或青龙白虎,或朱雀玄武,或“长乐未央”,或“延年”鸿鹄,或旋涡浪滾,或曲直线布,⑨古朴典雅,耐人寻味。但是,板瓦则无人论及之。此次我从土桥村西发掘现场拣选之40种纹饰板瓦片,审慎赏析之,则以为古来所传“汉瓦”之妙,亦应包括板瓦、不房该将板瓦拒之“妙”门之外。
    土桥村西汉墓出土大批板瓦残片,其正、背面皆模印纹饰,虽都简单,但多变化,亦充分反映出古代劳动人民之爱美观念,反对千篇一律与僵化死板。其纹饰有宽、窄边不规则或较规矩之网纹、菱形纹、方格纹、长方格纹、沟纹、带纹;有粗、细、疏、密绳纹;有粗布纹、麦粒纹、方格圆孔纹等,其中还有大小、交插、异向、重迭、多元等区别。如第32号瓦片,乃所拣选者中最大一块,正背面4种纹饰,此片残长29.5、残宽20厘米,尚存原瓦隐端(即被上片瓦掩压之端)多半与一侧边大部,正面纹饰分上下二区,上区长13厘米,布纹覆菱格纹;下区残长16.5厘米,布纹;背面纹饰亦分二区,上区20厘米,纵密粗绳纹,下区残长9.5厘米,横向阴带纹,乃以扁刃利器横向刮铲出宽条而形成。第9号瓦片又为较大者,且较完整,平面为梯形,两侧边半存,隐端尚完整,长16厘米,隐端宽21、残断处宽24厘米,可见原瓦两端宽窄有别,故呈梯形之象。其正面纹饰亦二区,上区长12.5厘米,较规矩菱格纹,下区残长3.5厘米,布纹覆菱格纹,背面纹饰一色粗线网纹。第33号片亦较大,原瓦侧、端俱无,其残长32.5、残宽10厘米,正背面纹饰全分二区,正上区残长8、宽8厘米,宽边规矩菱格纹及错位宽窄边不规则菱格纹,而下区残长24.5、宽10厘米,浅宽带纹;背上区残长10.5、宽8.5厘米,宽边规矩菱格纹细棒横向压印沟纹,而下区则饰不规则宽带、沟纹。由此可证,汉代此处所建板瓦甚为坚美,与他处出土之汉代瓦当相铺相成,相得益彰,共颂汉代瓦业之辉煌。
    板瓦本来用于防雨,应该越光滑越好,以便流水痛快,何以饰以深浅花纹?确实值得研究。从土桥村西汉墓出土众多瓦片看,知道当时在房顶瓦瓦方法与今天相同,可知瓦瓦之法已经流传二千余年。其法为先瓦房檐一排,再瓦第二排,后瓦前部分覆压于前瓦后部分,如此一排排、一行行瓦至脊部,将房顶瓦严。因此法要求,每瓦前部分导流雨水处正面要平,故用布纹;为防风大揭瓦,或人蹬瓦滑,必须增加瓦与瓦、瓦与房顶之间磨擦力,使瓦稳稳瓦于房顶,故回大瓦间土泥接触面,且参差不齐,深浅不一,使粘涩结实,不易见揭或蹬滑,故于瓦之背面与上半部印制纹饰,以达到瓦瓦稳固之效。至于何以模印各色纹饰,我以为有二因,其一码放在场,给人视觉美观;其二为增加销量,赚取利润,既表明匠人及社会爱美观,亦表明社会商品意识,还表明劳动人民之聪明才智。数十片残破瓦片,其可忽视乎?
    关于板瓦制造之法,固然是先制瓦坯,然后入窑烧成。然而坯如何制法,前引《事物原会》所载已经述及,即“圆而割之”,即先制一圆形泥筒,再纵向均割四分,则瓦坯成矣。我拣挑土桥村西出土瓦片之40片中,有20片都或长或短带有一侧边,其边面切线均不垂直于正背瓦面,且有刀痕,可证实古籍所载确切。如此作法,一方面使瓦块大小一致,一方面使切面内斜,若无筒瓦,或不是合瓦瓦法,只是板瓦平瓦,则使雨点落在两行瓦交接处后,水顺切面向瓦中间流,不致滴入接缝间,免雨大时长而渗漏屋内。
    至于板瓦正背面印纹如何制成,按此次出土板瓦片情况分析,应该由内外两片同心圆硬模板夹泥制就。其法应为:将适度内模板固定于一转动纵轴上,按设计纹饰阴刻于表面;再将熟泥盘条一圈圈绕在内模上;后将四块或二块外模板合围在泥外,其内面阴刻所要纹饰,以绳捆紧。如此模中泥筒内外印有纹饰,以刀纵切四瓣,解绳卸掉外模,将瓦坯平向取下,码放晾干。我虽未见瓦场作法,根据古书之载与出土瓦片形态分析,可知其大略矣,不知对否。
    古代青花或五彩瓷器上曾绘有“一叶知秋”纹饰,颇有意境,饱含寓意。从所拣汉墓出土瓦片中可得到一些汉代丧葬习俗与葬式、社会爱美观念与商品意识、陶瓦制作技术与瓦业繁盛等历史信息和知识,亦可谓“碎瓦知史”也,不亦悦乎?古代遗址;古墓葬出土之物皆为历史见证,不能等闲视之。
   
    注:
    ①《辞源》1979年10月版 P2152
    ②《辞源》1979年10月版 P1273
    ⑥《辞源》1979年10月版 P2085
    ③⑤《事物原会》卷二十八1989年9月版 P12
    ④《史记•夏本纪》1975年3月版 P82
    ⑦《通州志•艺文》光绪版 P82
    ⑧《古玩指南•砚》1984年3月版 P3
    ⑨《中国古建筑史》刘敦桢主编1980年10月版 P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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