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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蜡扦儿(单口相声)


时间:2005-5-8   阅读716次

     现在我来说一段单口相声,这是我们街坊的一档子事情。那位说,你们街坊?哎!我们街坊。你们在哪儿住啊?那你就甭问了。怎么不能说准地方呢?说准了就麻烦了。我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反正是这种特别的事情都在我们街坊哪儿。你要问我在哪儿住呢?那我也不用说,不是现在的事情,五十年前的一档子事儿;虽然说不是现在的事情,现在也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类似这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
      有这么一家子,是个大财主;家里富裕,嗬!站着房,躺着地,银行里存着多少多少钱,人旺财旺。这家姓什么呢?姓狠。这狠……《百家姓》上没有这姓啊?哎,对,没这个姓顶好;有这姓呢,回头同姓的人听着别扭,所以没有更好。其实啊,跟他也不是一家,也不是一事,啊,听着就别扭。人都是这样,拿我来说吧,走到哪儿,一看有几位说闲话哪,一听,说三国的刘备,我就凑过去了;哪儿提刘邦,哎,我就听见了,过去听听。我姓刘,我叫刘宝瑞嘛!那边儿要是提《法门寺》的刘媒婆,我就躲开了,那刘媒婆和我有什么关系呀?听着就别扭了。
      这狠家有这些个钱还不算,人口也不少,老俩口子跟仨儿子,一个姑娘。合着是狠大、狠二、狠三、狠老头、狠老太太和狠家的老姑娘,一家子全狠到一块儿了!仨儿子都娶了媳妇了,老姑娘也出阁了。嗬,在姑娘出阁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家日月兴旺,办喜事很像个样儿。老姑娘出阁光嫁妆赔送了六十四抬。八只樟木箱子,单、夹、皮、棉、纱,顶盖儿肥,随手的家伙赔送两堂,一堂瓷器,一堂锡器。瓷器是什么呢?没别的,您琢磨,五十多年前也就是赔送什么茶叶罐哪,掸瓶呵,帽筒啊,果盘啊,茶壶、茶碗啊,以及使的这个饭碗哪,这是瓷器。锡器都有什么呢?锡器有茶叶缸儿,茶壶,还有那个锡灯,就是入洞房时点那个碗油灯,里头有点儿蜜,取吉祥话叫“蜜里调油”。还有一对锡镴的蜡扦儿,另外还有锡壶。干脆说吧,光这锡器赠送了就有
    四十多斤,还是完完全全都是真正的道口锡。什么叫道口锡啊, 哎,到现在也如是,您买了锡器,翻过来看底上有这么一个红戳记,上头两个字:“点铜”,您拿手指头这么一弹,当当的,这就是道口锡。据说这种锡最好。老姑娘出阁的时候日子很好过,可是没有二、三年的功夫,家里头不行了,怎么?狠老头死了。老头死了家里还有很多钱呢,当然得搭棚办事,这棚白事办得也很漂亮。办完了白事以后,这老太太就受罪了!怎么受罪的?这个当家主事过日子的人哪,你得拿得起来,拿不起来不行。这老太太觉得这会儿子、儿媳妇都是亲的,得了,自己不用当家主事吃碗松心饭就完了,把这钥匙就交出来了。
      这里边就出了问题了。交你得交一个准人儿啊,也没提让谁“当家过日子。坏了!这下子仨儿子、仨儿媳妇全当家了!乱了!
      先说这个吃饭,没有一天吃到一块儿的。厨房那个大灶啊。一年四季昼夜不停,老升着火,干吗呀?做饭!他们吃饭不统一啊!老大早晨起来,想吃炸酱面;二爷哪,吃烙饼;三爷想吃米了,喝足了,老实待着吧,不价!她妯娌坐在屋里甩闲话,骂着玩,有孩子骂孩子,没孩子的骂猫。您说猫招谁惹谁了?天天就这样儿。先前街坊邻居还过去劝,后来呀,司空见惯,人家就不劝了。老太太给劝,后来老太太也劝不了啦。得啦,过不到一块了,干脆,分家单过。过去那个时候分家,要吃一顿饭,叫“散伙饭”!亲友们来了,老姑娘也来了,都在这儿哪,哥儿仨分吧!分房子。老大分的就是这个老宅子,老二、老三呢,家里有的是房子啊!每人分了一处,房子有小的呀,小的也没关系,找人估价,估价以后,从银行取回钱来,往上补。分完房子分地,每人一份。家俱,木器每人一份。分来分去,剩下两筐煤球,怎么着?分!老M说:“得了,这个煤球别分了,怪麻烦的,拿个小筐这么量得了。”老大说:“别价,量哪儿有准啊?多了少了的,干脆,数个儿吧!”数着个儿分!
      甭说煤球了,直顶到最后剩一根筷子,把它剁三截,每人一截,还剩一个大铜子儿,归谁?就没有一个说这么句话:得了,这个你们哥儿俩一人一小子儿,我不要了!
      没这句话。愣了半天,没法儿分哪,这工夫亲戚朋友也不敢搭碴儿,后来还是老三出了个主意:
      “干脆,买一个大铜子儿的铁蚕豆得了!”买来铁蚕豆数着分,分来分去,剩下两个,老二出了个主意:
      “干脆,这铁蚕豆谁也别要,扔出去给有造化的捡着吃去!”
      捡俩蚕豆还有“造化”哪!
      分完东西,“散伙饭”也吃了,老二老三站起来了:
      “各位高亲贵友,多受累,多受累,老妹妹你也多受累了。我们这是新安家,有什么对不对的,大家多担待。大爷呢,就住这个老宅子是没说的啦,我们呢,得回家里安置安置去,我们哥儿俩走了!不陪大家了!”
    站起来就要走。
      这个老姑娘呢,打进门来是一句话都没说,和颜悦色,瞧他们分煤球儿,剁筷子啊,就在旁边笑,一声没言语,听到现在。这哥儿俩要走,老姑娘站起来了:
      “啊,二哥,三哥,你们这就走吗?”
      “啊,老妹妹,都分完了,我们还得那边安置一下,新安家不容易,对不对?那个……什么,过两天再接你上我们那儿住几天去!”
      “不是!你们都分完了吗?”
      “都分完了!”
      “不对吧?你们想想,还有一样儿没分吧?”
      “还有没分的是吗?”
      哥儿仨一听全愣住了:
      “嗬,还是老妹妹心眼多,我们都忘了,你提个醒儿吧!”
      “还有什么?哼!这妈怎么办哪?还是活着剁三截儿呀怎么着?要不就勒死剁三截儿!”
      那谁敢呀!
      说完这句话,绷着脸就坐下了。亲友们一听:罢了!老姑娘说话有劲。嗨,老太太这姑娘没白养活!亲友们也都站起来了:
      “对,这妈怎么办哪?你们都分完了,老太太吃哪方啊!”
      哥儿仨全闷了,都没词儿啦。闷了半天,老大先说了:
      “大家坐下,大家坐下。我想到这儿啦,我不过是没把这意思说明白。当然这个分家应当分四份,为什么呢?有妈一份养老金,我想到这儿了。可是我想呢,妈现在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个百年之后,剩下的东西也得我们哥儿仨分,我这个意思是省得再分它第二回了,这一下子就都把它分下来得了。都分下来妈吃哪方呢?我有这么个主意:反正我们哥儿仨单住,每月啊,让妈在我们三家一家住十天,你看怎么样?……哎,今天正是初一,前十天妈就住我这儿,到十一哪,到老二家,二十一到老三家,都是她的儿子,儿媳妇,孙男弟女,全是亲的,她到哪儿咱能不孝顺她吗?能不疼她吗!能让她心里不痛快吗?这么办了,一家住十天!哎,咱们哥儿仨今儿可是商量好了,十一到老二家,二十一到老三家,咱们三家是谁家该接,到时候可得去接老太太,要送,到时候就送,怎么样?前有车,后有辙,老爷子这棚事,这个谱儿,大家可全看见了,倘若老太太有个百年之后,到时候我们照这样一发送。各位高亲贵友,怎么样?”
      大伙一听:哎,这也不错。老太太也点头,没说什么。亲友们当然也不会说别的了,老姑娘也不言语了。
      “好好好,就这样了,啊!”
      亲戚朋友全走了。当天没的说,早晨起来吃的是分家“散伙饭”,晚上吃剩下的“折罗”。到了第二天了,应该老太太吃老大的饭了。一早起来,老太太漱完口,洗完脸,往太师椅上一坐,儿媳妇过来装烟倒茶,老大,嗬,就这位大爷,笔管条直在老太太旁边一站。
      老太太一瞧:怎么啦,每天没这举动,今儿干吗呀?“孩子,坐下!”
      “妈,有妈在这儿,我们哪儿能坐呀,”
      “哎,家无常礼啊,老这几天天站着,怎么算哪,坐下吧!”
      “不,妈,还是妈疼我,我知道,不过,我也不敢坐,妈您想,我坐在这儿,您也坐在这儿,倘若进来个亲戚朋友看见,知道的是老太太疼儿子,不知道的呢,说我们没教养,您没家规。我们做小的面子上也不好看。站着吧。”
      老太太说:
      “嗨,这是没有的事情,亲戚朋友谁来呀?来了你再站起来。”
      “坐着站着倒没什么。哎,妈,我有两句话想跟您说说,不知道您今儿高兴不高兴?您要是高兴呢,我就说,您要是不高兴呢,过几天说也成。”
      老太太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你老说半截话,这玩意儿让人听着别扭啊,我挺高兴的,有话你说吧!
      “哎,妈让我说,我就说,您可别生气呀,妈,您是愿意您的儿子露脸呢,还是愿意您的儿子要饭呢?”
      老太太一听:
      “这是什么话呀,做妈的没有盼着儿子要饭的,当然是盼着你露脸啊!”
      “对,妈疼我,我知道,妈您愿意让您儿子露脸。我们呢,也愿意露脸。不过,这个脸可不好露啊!”
      老太太说:
      “怎么啊?”
      “怎么?您想啊,没分家的时候,大伙在一块儿,众人捧柴火焰高,不洒汤,不漏水,日子维持得这么好。可是这一分家,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了,谁有能耐谁露脸,谁没能耐谁要饭。老二,老三,您是知道的,现在他们哥儿俩都有事由儿,我没事做,不错,是分了点儿房子分了点儿地,有俩钱儿,可这是一股死水呀,和弄完了就完了,完了不得要饭啊?那么怎么办呢?谁让小子我没能耐呢,我们就得口挪肚攒,顺牙齿上往下刮,吃点儿不好的吧!可是妈您放心,您想吃什么尽管说,别管我们,哎,您吃,您想吃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跟您说明白了,做可是做,就做够您一个人吃的,您的孙子,孙女进屋去,一点儿别给,您往外轰,往外打,给了,您没得吃可别怪我们,对不对?哎,就您一人吃,孩子吃没吃您别理他。我们两口子呢,吃半顿挨半顿您也甭管,我们……我们是怕要饭!哎,妈今天您想吃什么您就吩咐吧!”
      老太太一听,愣了半天:
      “这叫什么话呼!我想吃什么给我一个人做。我这么大岁数啦,让孙子瞧着吃,还让往外轰, 往外打,那象话吗?再说,明儿你们的日子过得不好了,噢,让妈吃的!我老婆子不落这个。你们做什么我吃什么,随便做去吧!”
      “不,妈,那一定拣您喜欢吃的做,您喜欢吃哪样儿,我们做哪样儿,您不吩咐,我们不做去,您倒底想吃什么?”
      老太太说:
      “我呀,爱吃棒子面!”
      “噢,爱吃棒子面。是啊是啊,行了,您爱吃嘛!您爱吃那样儿我们就给您做哪样儿。哎,大奶奶听见了吗?老太太爱吃棒子面,去,做饭去!”
      做去了,棒子面。棒子面也没关系呀,和得暄腾腾的,细着点儿,蒸点儿窝头,沙楞楞甜丝丝的,也好吃啊?不价,面和得挺硬,不蒸窝头,贴饼子。大柴锅,多烧火,把这饼子嘎渣儿烧得有半寸厚,上头只有这么薄薄的一层软的,连点儿萝卜头脑咸菜也没有,白嘴儿吃。让老太太怎么吃呀?牙口不好啊,把嘎渣儿揭下去,吃上边的一层,干巴呲咧,也没莱,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了。这可不是老太太馋,《四书》上有这么两句话,“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人哪,一过五十五岁,就有这种现象,甭管怎么着,得有一点肉吃,不然,他不饱。老太太哪,咬着饼子,又没咸菜,啃又啃不动,只吃了饼子上头那四分之一,晚上再说吧!心想:晚上怎么着也来碗面汤吧,片儿汤,氽个丸子,或是有点儿羊肉,啊,一泡这贴饼子也行啊。心里这么
    想,想错了!
      晚上做什么吃呀?甭做饭啦,还有贴饼子哪,接茬儿吃,还是这个。老太太吃着凉,没关系,搁火上烤烤。老太太说了:
      “别烤了,再烤更咬不动了,就这样吧!
      他们呢?他们也吃这个呀。也吃这个!孩子大人一人拿一块贴饼子在老太太跟前晃悠,咬两口扔到篮子里不吃了,回头大爷领着孩子出去绕了个弯儿,听戏去了。晚上在饭馆吃饱了回来了。大奶奶呢?大奶奶领着姑娘,抱着小子串门去了,哪儿串门去了?街坊家斗牌去了!斗饿了,掏出钱让孩子买了大饼、酱肉一卷,吃饱了,她们也回来了。合着这贴饼子就是给老太太预备的,明儿也不用做饭了,贴了那么一大锅,大半篮子呢,老太大哪儿吃得了啊!
      简断截说,老太太吃了四天这样的贴饼子,实在受不了,饿得直咳嗽,一咳嗽眼泪都下来了。到了第五天,老太太一想:这样受不了,在这儿待十天,看意思有这篮子贴饼子,再有六天也甭做饭了,没别的吃啊。干脆,走!上老二那儿去得了,好在离得不远。老太太出门的时候,儿子和儿媳妇都没问一句“妈,您上哪儿去”?装着没看见。
      到了老二家。一进屋,您瞧这二爷,一看老太太来了,规矩倒挺大,当时站起来了:
      “妈,您来了,今儿个几儿啦?十一了吗?”二奶奶说了,
      “你糊涂了,怎么会十一哪,今儿不是初五吗?”
      “噢,初五啊,您干吗来啦?怎么意思?噢,打算在我这儿住半个月,吃半个月?吃半个月也没关系呀,分家的时候,您怎么不说明白了呢?当着亲戚朋友说出来多好哪!您这为什么许的,这不是挤对人吗?我们分出来了,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嘛。怎么着?非得挤对得我们要了饭!啊?十一才到日子哪,早啦!”
      老太太一听,眼泪下来了。
      “哎,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什么意思啊?”
      “我告诉你呀,我在你大哥那儿,他给我吃了四天贴饼子,贴的那饼子,挺厚的嘎渣儿我咬不动啊,连点儿咸菜都没有,我饿得实在难受,我找你来了!”
      “贴饼子都不爱吃了,我们这儿想吃贴饼子还没有呢,别瞅我们分俩钱儿,还人家账了,我们短人家账,您知道吗?这是怎么说的!甭管我们怎么短帐,妈来了,我们能不养活着?妈妈嘛,谁让您占着辈数哪。妈,贴饼子不行,太干!太干……有办法,熬稀的,二奶奶,买一斤棒子面,熬粥!”嗬,一斤棒子面熬了一大锅粥。一个老太太哪儿喝得了哇?第二天哪,还是这锅粥,接茬儿喝,天天热粥。这倒不错,那儿吃完贴饼子,这儿溜缝儿来啦!
      喝了两天,老太太一瞧,还剩下多半锅哪!一琢磨:干脆,找三儿子去,别在这儿受罪了!
      到老三那儿,一进门,嘿!就见这三儿更厉害:
      “哎哟,嘿,还没死哪?你死了不就完了吗?!这不吃累人吗?你死了,我们弄个白大褂子穿穿就得了。这不是挤对人吗?这是让人死还是让人活呀,啊?今儿才几儿你就来了,二十一才到我的日子哪?”
      “三儿,不是那么回事。嘻!我告诉你啊,你大哥家里头给我贴了一锅饼子,我吃了四天,那么厚的嘎渣儿,我嚼不动啊,连点儿咸菜都没有;我到你二哥家了,你二哥呀,嗐,更难了,给我熬了一锅棒子面粥,我喝了两天。实在饿得受不了啦,才找你来了!”
      “就这么着嘛!他们都有房子,有地,有产业,有钱,有钱不养活妈妈,多有良心哪?您找我来了,您知道我在外边短多少债吗?哎,瞅这房子没有,典三卖四,典出去了,这就要搬家了,我们家都两天没揭锅了,什么都没吃。甭难过,甭难过,装模作样干吗?虽然我们不吃,也得给您吃,谁让您是妈哪!三奶奶,身上有钱吗?”
      “我哪儿有啊?”
      “你没有钱,我也没有。孩子们,哪个孩子身上有钱?”问来问去,有一个孩子说了:
      “我这儿有!”
      拿出一个大铜子儿来,一个子儿买什么呀?他也会出主意:“一个子儿,行行,别让奶奶饿着,奶奶来了,去买一包铁蚕豆去!”
    买回一包铁蚕豆来,叫老太太过来吃。嘿,这倒不错,那儿吃贴饼子,那儿溜缝儿,这儿来一包铁蚕豆磨牙。白天吃了仨,晚上睡觉多含一个,差点儿给噎死。到了第二天,老太太一想:只有一条路——上老姑娘那儿去!那儿要是再待不下去,干脆,跳河!甭磨烦!
      拄着拐棍走了。哪儿走得动啊?雇了辆车,什么什么胡同,门牌多少号,到那儿一下车,赶紧让拉车的去叫门,把孩子叫出来,告诉说姥姥来了。拉车的叫了门,小孩进去一说,老姑娘出来了一看,妈来了,怎么都这模样了?吓了一跳。好嘛!腮帮子也陷了,太阳穴也瘪了,眼角也耷拉下来了,鼻翅儿也搧了,耳朵也干了,要死,下巴颏儿都抖上了!过去一搀老太太就哭了:
      “哎哎哎……”
      老姑娘明白了:
      “别哭别哭,让街坊多笑话!”
      一手搀老太太,一手掏钱,干吗?把车钱给了。“妈妈,您别哭别哭,走,里头说话去!”
      到了屋里头,老太太往那儿一坐,又哭,还要说话,让姑娘拦了,把嘴捂上了。
      “妈,您别说了,您心里的话我全知道了,是您那仨儿子对不起您,我知道了!”
      赶紧给老太太冲点藕粉,来点儿热汤面。
      “为什么给您做这个吃呢?我知道,您没病,就是饿的,现在要给您大鱼大肉,肠子都饿细了,一下儿撑死那还了得,我这仨哥哥算讹上我了,我受不了!您放心,我慢慢将养您老,您别说话,别着急。”
      头天给老太大吃藕粉、热汤面;第二天牛奶里卧上俩鸡蛋,第三天包点儿小锟饨,第四天哪,挂面里头煮了几个小饺子,对付着老太太。过了一个星期呢,给老太太熬了点儿鱼,盛了多半碗饭;过两个星期,就给炖点儿肉。这么说吧,一个来月,老太太恢复元气啦!天天吃饱了喝足了没事,娘儿俩说话儿,叼着烟袋一抽。这工夫,老太太铁了心了,哪儿也不去,就住老姑娘这儿啦!过了些日子,姑老爷到外面办事情,走了,就剩下娘儿俩,晌午天,孩子们睡了,老姑娘就说了:
      “妈,您姑爷也没在家,我有两句话要跟您说,可您听了心里别难过。”
      老太太一想;姑娘对我这么好……
      “哎,姑娘你说吧!我不难过,什么事儿呀?”
      “妈,我跟您说个道理啊。当然了,养儿得济,养女也得济。妈妈吃姑娘,应当的;吃姑爷,也是应当的。应当可是应当,不过,有这么一节,您要是没有儿子,吃姑娘吃姑爷可以的,要是儿子没辙,家里没饭吃,您吃姑娘、姑爷也是可以的;妈,您可不是,仨儿子都有产业,站着房子躺着地,银行里都存着多少钱,他们都不养活您,说不下去。再有一节,当然了,我们两口子感情好得很,您在这儿住一辈子,他也说不出来别的;不过,居家大小过日子没有盆碗不碰的,万一我们两口子有个抬杠拌嘴,您姑爷通通通说一套‘儿子不养活住我这儿’,打这儿他卡我一辈子,您说我怎么办?我翻不过嘴来!”
      老太太听到这儿要哭。
      “啊,妈,您先别哭,不是我不管您,我还管您,我呀,有个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你说!别让我饿着就行!”
      “我告诉您,他们这哥儿仨太坏了,有钱不养活妈妈,这不能怪我狠,我给您出个主意,我这儿有个戏法儿,这戏法儿得我变,您呢,得帮忙,好比拿着挖单给我蒙着,”变戏法的那块布叫挖单,“只要您这挖单不打开,变不漏,告诉您,他们哥儿仨您随便到谁家,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玩就玩儿,要斗牌他们拿钱,要看戏,他们去买票,孙男弟女围着您转悠,您有个百年之后,还得好好发送您老。”
      “有这主意?”
      “哎,可这戏法儿千万别变漏了,如果漏了底,得,儿子拿您不当人,儿媳妇骂大街,孙男弟女躲着您,到那时候,您病在街上,要了饭,您可别怨我,谁让您这戏法儿没变好,挖单您给揭了呢!”
      老太太说:
      “你说的我不明白。有这办法?到底怎么办呢?”“就这么这么办,我告诉您!”
    那位说了:到底怎么办呢?您慢慢听,因为我现在别把这戏。法儿变漏了,到时候您一听就明白了,就把这挖单打开了。
      “是吗?行吗?”
      “没错儿,行!”
      娘儿俩商量好了,白天买了五十斤劈柴,就把厨房那个大灶点上了,到了晚上,姑爷不在家,孩子也全睡了。
      “妈,咱们往过拿吧!”
      往厨房拿。拿什么呀?娘家赔送的那些锡器,茶瓶、茶叶罐、锡灯、蜡扦、锡壶,都弄到厨房去了,灶也捅旺了,就把这些个锡器扔到锅里了,烧火。烧来烧去,那锡都化成水儿了。老姑娘就在地上刨一个坑,什么样呢?刨这么宽,这么长,一个坑一个坑的,刨了好多这样的坑,也有圆的,也有方的,然后呢,就用勺舀着锡汁往里倒。到天快亮了,这四十多斤锡器全化完了,变了样儿,有条子,有方的,有圆的,饼子的,起出来,都晾到簸箕里头,拿回屋往坑上一倒,嗯,娘儿俩就把它全纳在板带子里头了,纳好了,给老太太往腰里一围,系好了,还不放心,恐怕老太太弄掉了,再弄两根儿带子,十字披红。这干吗呀?老太太在腰里围着沉哪,这样一来肩膀上搭点分量,哎,就好一点儿了!把带子拴好了还不放心,又拿布给缠上了,拿针线缝结实了,这回,解都解不开了。过了一宿,一请早儿老姑娘就说:
      “妈,您就听我的,戏法儿不漏,您吃什么喝什么全有了。啊,漏了,您到时候要了饭,可别怪闺女。”
    给老太太热了点儿牛奶,拿两块蛋糕,让老太太吃饱了,喝足了,拿了十块钱——那时候花银元——十块现洋还不算,又拿了一块钱毛票,一块钱的铜子儿,给老太太拿手绢儿一包。
      “妈,您就先上老大那儿去吧,到那儿您就这么这么办啊,车钱给您,到时候您就这么这么这么办!”
      “没错儿啊?”
      “没错儿!您去您的吧!”
      老太太雇了辆人力车,到老大家去了。
      到那儿一下车呀,大奶奶正在门口买鱼哪,看见婆婆来了,看了一眼,又这儿挑鱼,连理都没理。老太太一下车:
      “哎,给你车钱!”
      一拿这手绢包啊,用大拇哥一顶,当当!顶出两块钱来,掉在地上了。洋钱掉在地上,当当这么一响,谁都得瞧瞧,洋钱响嘛!这玩意儿谁都得看,大奶奶当然也得看了。一看掉地下两块大洋,拉车的赶紧给捡起来了:
      “老太太,老太太您掉钱啦!”老太太接过来:
      “啊,谢谢,谢谢。哎呀,你看看哪儿都有好人哪,你要是不言语,我没看见,也没听见,不就没了吗?亏得你告诉我了,哪行都有好人。那什么,车子多少钱雇的?”
      “老太太您忘了,不是二十个子儿吗?”
      “二十个子儿啊,得了,谁让你是好人哪,给你两毛,甭找了!”
      那会儿一毛钱换四十六个子儿。这一多给,加三倍还多哪,拉车的当然高兴。
      “啊,谢谢您啊,谢谢您啊!老太太,来,我搀着您!”
      拉车的刚要搀,大奶奶把鱼扔下了,过来一把拽住拉车的:“躲开,我搀着!”
      哎,她搀了!
      她干吗搀哪?她想:哟,这老婆儿哪儿发了洋财了?啊,二十个子儿给两毛,一拿车钱,丁当了当掉洋钱?这就多心了,过来搀,过来拿手一搀,可就摸着老太太的腰了。
      嘿,那位说了:你这话没道理,她就知道老太太腰里有东西吗?当然她不知道,那他干吗往那儿摸哪?是啊,老姑奶奶的主意:老太太下车之后,直往上颠,直推。夏景天穿着单衣服那还瞅不出来这儿鼓鼓囊囊的。大奶奶过来一搀,一摸,嗬!硬梆梆一条一条,有圆的,有方的,好家伙!
      “哟,妈呀,您看您这是上哪儿去啦,把我们都急坏啦,您也
      不说一声,我们这就要接您去哪!”
      往院里搀。一进院里就嚷嚷上啦:
      “大爷,大爷,妈回来了,咱们不是要接她去吗!”递活儿哪!
      老大一听:
      “怎么着?一妈回来了!”心想:打我爹死了,她还没说过这句话哪,今儿子吗妈长妈短的?准是有事!
    大爷正在炕上躺着哪,蹭蹦一下就跳到地上了,光着袜底儿就跑出来了。
      “哟,妈您回来啦,您上哪儿去了。我们正着急……”“别费话了,老太太怪累得慌的,搀着!”
      冲大爷一努嘴,大爷过来就搀。
      “啊,老太太,我搀着您。哎呀,妈您快坐下,快坐下,走了您倒是说一声啊,这不是让我们着急吗?我们正想接您去哪!”
      “接我?接我干吗呀?你不接我也得来呀!我的家嘛,凭什么不来呀?告诉你,老大,人哪,就得有心,知道吗?没心,就得受罪,我呀,留了个心眼儿。”稍微一撩这小褂儿,“要不是你爸爸活着的时候我留了这么个心眼儿,我就完了!你这儿嘛贴饼子,连点儿咸菜都没有,哎,我不怨。为什么呢,你没能耐嘛!到老二那儿给我熬粥喝,一锅粥喝了一天半,哎,好赖这棒子面糊还是粮食呀;到三儿那儿,给我买铁蚕豆吃,哎,一天吃住,晚上多含一个,差点把我噎死,这叫什么事呀!我老婆子要是不留这么点儿后手,我就完啦!总归说,我还先找你来了,谁对我好,我找谁。那个给粥喝,那个给铁蚕豆,你呢,给我贴饼子。谁对我好呢?当然你对我好,我就找你来啦。也不白吃你,我也不瞒着掖着,我这点儿东西,在别处存着来着,今儿我拿来了,你把这间北房,哎,甭管哪间了,给我腾出来,我住着,别害怕,妈我给房钱,不白住,一个月该多少给多少。你呢,给我雇一个老妈子来,让她伺候我,听见没有?我想吃什么,给我做什么。我这么大岁数了,这点儿东西要了命我也吃不完哪!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完,反正住在你家里,临死一闭眼我就不管了。现在可得属我管,听见没有?你去把老妈子找来,我给钱,做得了饭,孩子们上我这儿吃,随便吃,我不往外轰,不来,我也绝不叫,明白吗?腾房、雇老妈子去!”
      嗬 !
      老太太说完这些话,这老大,左右开弓,抡圆了给自己四个大嘴巴!啪啪啪啪!打完了:
      “妈妈妈,您别说了,您千万别说了,让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听见了,人家还拿我当人吗?我不是人啦,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呢?怎么住房让您给钱哪,这不是胡来吗?房子是您的,祖产嘛!甭说房子,连我们也是妈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您要雇老妈子伺候您?老妈子有儿媳妇近吗?这儿有您儿媳妇,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老太太,您,您……我呀,我招您生气了,我不好,啊,算我浑蛋。我跪在这儿,您打我吧!您不打,我还打!”啪!又给自己一大嘴巴!“您千万别这么说了,爱吃棒子面是您说的呀!我们不知道您说的是反话,不爱吃棒子面您说话呀,还愣着干吗?去,给老太太炖肉去!”
      这就炖肉去了!吃饱了,喝足了,领着老太太听戏去了。大爷总搀着,走到哪儿搀到哪儿,听完戏,晚上不回家吃饭,陪老太太下馆子去啦。老太太一天过得挺痛快,回到家里,大爷赶紧倒茶,让老太太喝。
      “妈,您喝吧,您快喝呀!”让老太太快喝,老太太说:“这茶热呀!”
      “我给您折折。”
      拿茶碗折了折,老太太把茶喝了。“妈,您歇着吧!”
      “嗯,铺床!”
      “哎,好。”
      大奶奶这就把被卧铺好了。
      “妈,您睡吧!”
      “哎,这么早我睡觉干吗呀?”“早睡早起,您得休息!”
      大奶奶这就要过来给老太太解扣子,老太太一瞅,没拄拐棍儿,蹭蹦就坐起来了。
      “等会儿,给我脱衣服?儿媳妇孝,好心,我感激,可有一节,现在不能脱。非脱不可,我就叫警察,可别说我翻脸,不脱!”
      大爷一瞧:
      “嗨,老太太想错了,您不脱更好,省得受夜寒,您睡您的,您睡您的!”
      老太太躺下睡了,把被子盖上。大爷、大奶奶这一宿可没睡,干吗?给老太太盖被子,一宿给盖了七回,明着是盖,其实是掀,一会儿掖掖被,这是掖吗?当间儿可给掏开了!干吗?往腰里摸,这还不放心,拿手电往里照,一摸长的,一条一条的,摸完了回到屋里两口子就嘀咕上了:
      “我摸出来了,长的五十两一条,没错儿,黄的。白的?白的不能论条啊!方的,圆的,这是锭子和锞子。看这意思黄的多,白的少。可是这么着哇,大奶奶,老太太交给你啦,想吃什么,喝什么,你可得顺着她,如果你要是把老太太气跑了,我可跟你玩儿命!”
      “看你说的,我能那么傻吗?”
      “哎,不傻更好,咱们懂,可这几个孩子不行啊,孩子不知道大人心烦心喜啊?以后要是这几个孩子把奶奶气走了,这怎么办呀?把他们叫醒了嘱咐嘱咐,两个小的别叫了,说也不懂,叫大个的。”
      “快起来,快起来!”
      十五岁的大小子玩儿了一天了,沾枕头就着,叫不醒啊!那也得叫!叫不醒抓脚心,把孩子抓醒了。
      “起来,起来。”
      孩子起来也不行啊,他困哪,坐着还冲盹儿。
      “嘿,这不是要命嘛。哎哟,怎么还不醒呀!”
      到外头水缸里舀了口凉水,过来,噗!往孩子脸上一喷,这孩子一机灵。
      “醒不醒?再不醒外边过过风!”
      黑更半夜的,孩子受得了吗?总算醒了。
      “告诉你,现在你奶奶身上带着金子,带着钱来在咱们这儿住着,你管着他们两个点儿,奶奶高兴的时候,你们就在奶奶跟前玩儿,如果奶奶一轰,一不愿意,赶紧把他们俩领走,听见没有?如果你要是把奶奶得罪走了,我把你们几个猴崽子撕巴撕巴喂鹰吃,知道吗?”
      孩子睡昏了:“哎。什么?”
      “什么,还没听明白?奶奶身上有金子,别把她得罪走了!”“我们躲着点儿就是了!”
      “睡睡,睡觉吧!”
       第二天怎么样?还是那样儿,老太太想吃什么,甭说话,熬鱼、炖肉,反正让老太太吃美了,孙男弟女围着老太太转,老太太一绷脸,大伙赶紧躲开。嗬,这下可行了。老太太在这儿住了没有几天,老二知道信儿了。怎么知道的?大孙子跑那儿说去了:
      “嘿,我奶奶走了一个多月,身上围了好些个金子回来啦。我爸爸说了,让我们好好孝顺她,别招奶奶生气!”
      转天,老二来了,一进门儿:
      “妈!”叫完一句,坐在老太太对面了,“哼,妈,您好啊,妈,哼,……”
      老太太一瞧:
      “哎,怎么啦?什么毛病啊?你和谁怄气了?”
      “我跟谁怄气呀?我跟我怄气啊!我不欺负人家,人家也不欺负我。我是恨我自己呀!”
      “恨自己什么呀?”
      “恨什么呀?恨我落了个骂名呀。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谁不骂我呀?同是您的儿女,您怎么就在他家住着,不上我家住啊?”
      老太太一听:
      “我不去呀?孩子,你那儿连贴饼子都没有哇。嗯,你们还给我熬粥?”
      “那是那些日子,现在缓起来啦,走吧您。”
      把老太太抢了去啦。抢去才两天,大爷这边又雇车把老太太往回抢,到了二爷家里头一瞧,老太太没了。怎么,让三爷又抢走了!嗬,简断截说,你也抢,我也抢,他也抢,今儿这儿住两天,明儿那儿抢走了,好吃好喝好待承,孙男弟女团团转。就这么抢来抢去,溜溜抢了两年半。
      这一天,老大找老二、老三商量:
      “咱们别这么抢了,让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笑话呀!抢什么呀,咱不就为老太太腰里那点儿东西吗?干脆,开门见山,咱们这样吧,老太太愿意在谁家住就在谁家住,谁家对老太太好,老太太当然明白,即便现在不提,老太太有个百年之后,快死的时候老太太准提。说谁不孝,那些东西就不分给他;谁对老太太孝,不招出话来,老太太一句话不说,那就是咱们仨都好,这东西咱们是三一三剩一,分三股。这主意怎么样?”
    “对对对,就这样吧,看谁对老太太不孝吧!”
      打这儿起,老太太更得劲了,谁敢不孝啊?嗬,这儿吃这个,那儿吃那个,一会儿买蜜桔,一会儿买萝卜,老太太不能吃就给砸汁拧水,特别周到,尽孝,大伙都尽孝。可就有一样,哥儿仨她妯娌虽然这么孝,他们这六个人心气儿一致,盼着老太太——死,还是希望老太太早死。死了一分了事。可是老太太呀,不死,不但不死,身体倒结实了。怎么结实了?这里头有三大原因。头一样儿,七十来岁的人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吃的东西就能到口,这是结实的头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儿子,儿媳妇,孙男弟女,围着老太太团团转,说什么是什么,老太太高兴;第三呢?第三更好了,您想想,身上带着四十多斤锡饼子,日子长了也是功夫啊!更结实了!倒不死了。
      不死可是不死啊,究竞是老怕春寒秋后暖,过七十岁的人了,处处得注意。老太太那天多吃了点儿肉,吃完了,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又喝了两口温吞水,糟了,夜里上了三趟茅房,老太太心里明白:七十多岁的人了,掏不住啦。一会儿我一趴下,照顾不过来,他们把这东西解下来,拆开一看,得,我死在街上都没人管!
    第二天一早起来,强扎挣着拄着棍子出去了,干吗?找着街坊的一个小孩儿,给了他一块钱。
      “你到什么什么胡同,门牌多少号,叫开了门就说找谁谁谁……”
      干吗呀?接老姑娘去了,好让老姑娘想主意啊!
      老姑娘不到十点钟就来啦。进来一瞧,好嘛,大爷正往外送医生呢,二爷这儿又接进来两位。大爷请中医,二爷请中、西医,老三呢,老三更甭提了,他请了仨人:中医,西医,额外还有一个“瞧香”的。
      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个个都瞧完了。二爷说了:
      “嗬,老妹妹也来啦,正好正好。那什么,老妹妹,大爷,老三你们哥儿仨研究研究吧,给老太太按中医方子抓药,还是按西医方子取药?我马上就去!”
      “别别别,先别去,我有几句话要说,哎老妹妹你来得正好。”大爷说,“你不来我正要派人接你去哪。今儿个我说几句话,别看我们哥儿仨已经分家另过!可有一节,咱们是亲哥儿们,一父之子,一母所生,一奶同胞,脚蹬肩膀下来的,连老妹妹你也不例外,你们哥儿仨可得帮我点儿忙,别让我落个骂名,我怕落这个。为什么呢?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我是长门儿子,住家那是老宅子,祖产,住了好几辈儿了。哎,当然老太太在谁家住也没关系,不过有一节,如果老太太有个百年之后,要是落不在我家,我这个长门儿子的骂名担不起呀!没别的,我雇辆汽车去,把妈背到汽车上拉到我家去,听见没有,你们哥儿仨一定得帮我这个忙,你们呢,愿意一块儿去,就去,她们妯娌姐儿仨愿意去呢,也去。我先雇车去了。”
      说完,大爷就往外走。嗬,这位二爷稳当,坐在那儿,捋着小胡子,咂着滋味听大爷这些话。大爷说完了刚要走,二爷站起来了:
      “嗬,大哥,好!哈哈哈……这话太光明了,太磊落了,好。哈……不行!告诉你,变戏法可别瞒打锣的,甭来这套!接回去?好东西吃进去好消化,再往外吐可就不容易啦!干吗呀?老太太病在我这儿了,这是我小于走运!想弄走哇?休想!就住这儿了!”
      老三也急了:
      “二哥,那不行啊!我,我们怎么着哇?”
      哥儿住这么一嚷,老妹妹说话了:
      “哎,别嚷,听我说,听我说呀!”“对对对,听听老妹妹的!”
      “我说呀,你们不怕人家街坊、邻居笑话吗?你们这么嚷嚷,不就为老太太腰里那点东西吗?”
      “不能!”
      “那……不能!”
      “不能什么呀?瞒得了我吗?实话告诉你们,老太太那点儿东西在哪儿存着来的,怎么弄过去的,我都知道。跟你们说实话吧,那是跟着我的嫁妆一块儿过去的!”
      这句话倒不错,四十多斤的锡器可不是跟嫁妆一块儿过去的嘛?
      “老太太留着一手儿,跟着我的嫁妆过去的。这口,老太太非要拿走,我不能留呀,显得我爱财是怎么的?老太太她就给围回来了。你们不就为这个吗?干脆,我出个主意。当然了,儿分家,女有份,是不是啊?应当每人一份儿,我这闺女也得贿受一份儿。哎,甭瞪眼。可是我呢,不要,分厘毫丝我也不要。听明白了,怎么分?我可是要主这个权,我出个主意。你们现在要把老太太接走啊,她病得这样,又这么大岁数,一折腾就完啦。你们是孝啊还是不孝?这么办吧,老太太就在二哥这儿养病。二哥,你去找个箱子,看看四外有毛病没有,如果没毛病,就把老太太的东西解下来搁到箱子里,锁好了,钥匙我拿着,你们哥儿仨贴上封条,就在老太太屋里摆着。老太太要是过几天好了呢?愿意围再给围上……”
      干吗说这话呢?还留着活口儿哪,恐怕回头不让围了。那不行,好了还得围上,反正戏法儿就得这么变。
      “好了她愿意围再围上。如果她有个百年之后,死了的话,这东西我给分。我怎么分呢?你们谁对老太太多尽孝,谁对老太太好,我是公平交易,应当分大家多少就分多少。我是不要。你们看怎么样?”
      大爷一听:
      “哎,既是老妹妹不要,这个主意就好。那么找箱子吧!”二爷说:
      “好啦,我这儿有个保险箱子。”
      铁的,保险柜,打开。钥匙呢,老姑娘当时就拿过来了,装在腰里衣服贴肉的地方,缝上了。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哎,你们动手可不行,我给老太太解。”
      解不开呀!又怕戏法漏了。
      “哎,拿剪子来,铰!”
      拿剪子嘎噎嘎噎铰开了。
      “来来,帮我搭!”
      搭着不要紧,搭着漏不了。老大、老二谁不想抓一把呀,好掂掂多沉呀。四个人搭起来,光!往箱子里一扔,好几十斤重。喀嚓一下,锁了。
      “哎,老二老三,不是要写封条吗?”“你们哥儿仨都得写!”
      “好好,全写!”
      一只箱子,仨封条,一人写一个。写好了,叭!一贴。
      “哎,就是这话了,谁给老太太尽孝多,尽孝大,谁就多分,我来主这个权!”
      这么一句话不要紧,这哥儿仨接着给老太太治病,看了中医看西医,什么贵重药都用、哎,糟了,怎么?她胡吃啊,不该吃的也吃啊!牛黄清心丸,牛黄安宫丸,全吃,本来就受寒了,再往下一打,干脆说吧,四十多天,老太太死了!这才开始办理后事。
      先说老大。大爷怎么样?给老太太置办了一口棺材,什么棺材?金丝桶挂茵陈里子,盖的是它罗经被,底下是辅金盖银,光是身子底下就压着这么大七个大金钱,还有这么大七颗珠子。凭他那点儿家当,弄不起了,怎么?这几年花得够瞧的了。这回,他把房子典出去了,典房子发送妈,能说不孝吗?孝!
      老二呢,老二也不合乎。当然他不能也买回棺材跟着比了,没这个道理呀!在老二家里办事,搭棚啊。老二家里搭起脊大棚,过街牌坊,钟、鼓二楼,门口立了三根白杉篙,过街牌坊上写仨大字,“当大事”,要搁七七四十九天,隔一天念一棚经,僧道番尼全有,烧的楼库都是纸人穿真衣服,绩霞缎,怎么?老妹妹在这儿瞧着呢!回头怕落个不孝,东西怎么分哪!纸人穿真衣服,孝!没那么多钱,把房子也卖了,卖房子发送老太太!
      三爷也可以,三爷讲的是六十四人的杠,换三班,一律剃头穿靴子,对尺穿孝,头里有三丈六的明镜幡,还有骖马、鹰、狗,鸟枪、骆驼,松狮子,松亭子,松鹤、松鹿,松八仙人儿,四堂雪柳,二十四对儿檀香炉,后头有家庙,嗬,阔!老三的房子早卖了,这回怎么办的?借了两千块钱,加一的利,一个月得给二百利钱。您想想,使这么大利的钱发送妈妈,那能说不孝吗?可真够孝的了!
      哎,孝可是孝,可就一样,白事办得叫街坊、邻居看着纳闷儿。不是孝吗?哥儿仨,妯娌仨——小孩子甭提了,小孩子不懂——不知道哭!妯娌是外姓人,不哭也没关系;可是这哥儿仨也没有一个哭的,这么大一棚白事没哭的人。哎,除了烧纸上供的时候,那老姑娘哭两声,剩下,没哭的了。这哥儿仨不但不哭啊,反倒是走路腆胸叠肚,和言悦色,嘴里哼哼叽叽,街坊过去一听,好嘛,《马寡妇开店》,唱上了,谁也不哭。街坊、邻居有多事的:
      “咱们问问,也别全问,问一个就是问哥儿仨的了。”一问二爷,“啦,二爷,这棚事办得露脸啊!”
      二爷捋着小胡子:
      “哎呀,谈不到露脸,妈妈死了是我们小辈的罪孽深重。”说着话还若有所思,捋着胡子。
      “二爷,听说您钱不富裕,把房子卖了,发送妈妈了?”
      “房子卖了算什么呀?那是祖产呀,发送妈妈,应该的,尽孝啊!”
      “嗯,好好,象您这样尽孝的还真少。有句话我要是说了,您可别不爱听。您,您怎么不哭呀?”
      得!这句话一问,二爷当时就掉脸了:“嗯?哭?什么叫哭哇?我哭什么呀?”“不是,妈死了……?”
      “妈死了,我能哭得活吗?如果我哭死了,老太太哭活了,我就哭。哭不活,哭也没用啊。”
      “那也不对呀,您不哭,您怎么每天还这么乐呀?”
      “废话,乐?妈死了我……我当然要乐呀,你得说老太太多大岁数了,七十几岁,这叫老喜丧你懂不懂啊?人都奔八十了,死了,这叫喜丧。这是没这规矩,如果有这规矩,我还搭台唱戏呢!这是怎么话说的,跑这儿挑眼来了!明儿你妈死了,也照这样发送算你露脸,算你对!哪儿的事呀!”
      得,把街坊给顶回去了,不敢问了。问谁也是这套,都说老喜丧就不哭。要问真不哭吗!没哭。倒头的时候没哭,入殓时候没哭,到出殡那天,请丧盆子了,盆子一摔,无论怎么着也得哈哈两声,哎,都没人“哈哈”,根本没哭。盆儿也摔了,棺材也出去了,直到了坟地,下葬以后,入土为安,还没哭!埋好以后,哥儿仨摘下帽子脱孝袍子,连妯娌仨也脱了。大爷这就过来了。老姑娘哪,还挨着坟头坐着呢。
      “老妹妹,老妹妹,走了走了,快上车快上车,回家回家!”老姑娘稳当,坐在那儿说:
      “嗯?回家,回我们家了!我这几个月身体也够瞧的了,我得回家休息休息,回我们家了!”
      “哎,老妹妹,那哪儿行啊?不能不能,无论如何,也得跟我们回去一趟,有点事儿,办完了你再走,过两天,我们给你道乏。”
      “甭说了甭说了,你们不就为那点儿事情吗?去,派个人瞧瞧去,那封条动没动?”
      “没动,来的时候我看了,那封条没动!”
      “没动啊,封条没动,那就没我的责任了,钥匙在这儿呢,我给你们钥匙,你们分。我有话得说明白了啊。我说过你们谁对妈妈孝尽得大,那东西谁多分。现在我这么一看,你们仨都孝啊。你琢磨琢磨,卖房子发送妈妈,能说不孝吗?借加一钱发送妈妈,能说不孝吗?我能向着谁?谁也不向着,你们哥儿仨都孝,你们哥儿仨三一三十一,一人一份。虽说是‘儿分家,女有份儿’,但我绝对不要。只要那封条没动,没我事了。钥匙给你们,你们哥儿仨全有份,我一个子儿不要,你们好好分,别打起来!”
      大爷一听:
      “嗬,老妹妹,女英雄,好人哪好人,高人高人。哎,得得,我们什么话也不说了,我们上车,走了,过两天给你道谢。”
      一直回家了,到家,哥儿仨,妯娌仨,眼都直了,到这儿一看这箱子:
      “没动,没动!”
      封条撕开,拿钥匙开锁,打箱子里往外搭,咕咚往炕上一扔,拆多麻烦呀?哥儿仨,妯娌仨,有拿剪子的,有拿刀子的,嘁哩喀嚓!往外一倒。大爷一瞧就傻了:哟,一点儿黄的也没有,全是白的。哎,得了,白的也能打点饥荒。
      “哟,这是银子吧?”
      这一说“是银子吧”?三爷机灵:“银子,银子!没错儿,银子拿牙咬不动。”
      一说“拿牙咬不动”啊,六个人一人抓起一块搁嘴里就是一口,拿出来一瞧:
      “哟,四个牙印儿。哎,锡饼子呀?!妈呀妈,缺了德喽。妈,您损透喽!是谁出的这缺德主意哟?要了命喽,活不了喽!”
      哥儿仨,妯娌仨哭上没完了。
      街坊、邻居一听,这家子什么毛病啊?倒头不哭,入殓不哭,摔盆也没哭,入了土了,回家来倒哭了!这是怎么回事呀?过来劝劝吧!
      “哎,你们现在哭什么呀?妈已经死了!”
      “哎哟,知道哟,活不了喽,活不了喽!”
      “什么活不了啦?您不是说‘老喜、丧’吗?”
      “是呀,老喜丧啊,我们这账怎么还哪?”
      噢,哭账哪!


作者声明: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中国人人网发表此作品,同意中国人人网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中国人人网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中国人人网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编者按】(注:转载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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