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默 哀
马晓康
1
“你是怎么知道莫露达去世的?”我和邹游在一家咖啡厅里见面。这会儿刚过完年,邹游是回家看老人的。一番寒暄后,我问邹游。
“我后来遇见她了,去她家看过她。”
“电话里你告诉我,她是去年走的。对吧?”我的语气里带着埋怨。他完全可以给我发条微信,让我早些知道这个噩耗。“是的。”邹游点点头,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
邹游呷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说:“对,去年10月14日下葬的。告诉你又能怎样?难道你能来?”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邹游从手包里拿出一条果核项链,“这是莫露达生前托我给你的。”
项链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我摩挲着,感受果核上面的纹路。我问邹游:“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你不用多想。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果核到处都是,做果酱剩下的边角料。不过她戴了很长时间了。我遇见莫露达的时候,她还跟我聊起你,说你改变了她对中国人的看法。”邹游说。
“我有那么厉害吗?”我摆摆手,苦笑道。在看守所走一遭,公司几个主要骨干都进去了,该罚的罚,该判的判。轮到我的时候,我无师自通地对警察说:“我就是一个文案,不知道公司干的这些勾当。天杀的老板还欠了我一个月工资……”我们这些普通员工,被教育一番后就放了。可惜那位女加盟商,钱只要回来一半,还搭上一个孩子。
“嗯。你可厉害大了。莫露达说了,她游走各个学校,你是第一个敢跟白人老师对骂的。”
“这项链有点儿眼熟。”我没接邹游的话。我心里很清楚,那会儿年纪小,英语也不好,除了说两句脏话外我找不到其他词来表达愤怒。
“眼熟很正常。都说了,这东西不值钱。”邹游说。
“不对。我好像在国内见过。”我说。
“见过就对了。东南亚有人专门往国内卖这个,他们也是从澳洲买的。中国玩家管这东西叫佛螺菩提。他们说像释迦牟尼的发髻。在澳洲,这就是很多老头盘手用的小玩意儿,和中国的核桃一回事儿。”邹游笑着说。
“说正事!”
“我现在说的就是正事。这是莫露达交代留给你的。我现在算不辱使命。”
“那好!有机会我去祭拜她。”这是一句废话。我哪有机会去看莫露达呢?从申请签证到买机票就得上万块。我总不能走到莫露达墓前献束花就回吧?再去别处转转,多住几天,费用就更多了,关键是时间,现在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了。出趟国,起码得腾出一周吧?眼下刚过完年,到处都在招人,我得先找工作,工作后就得加班,加起班来就更没时间出国了。怀念故人真是一件高成本的事。我都十年没回老家了,怎么可能腾出空闲出国?于是,我立马改口道:“你回去后,请代我看看她。”
“这都不是问题。接下来我要做第二件事。”邹游说。
“什么事?”我问。
“这也是莫露达拜托我的。她希望我们把当地人的故事告诉更多人,特别是你!”邹游说。
“我能告诉什么人呢?我既不是作家,也不是街头的说书人。最多给我爸我妈、邻居和朋友们说一说。”
“这就够了。告诉尽可能多的人。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当地人的遭遇。”
2
高中毕业后,邹游去了悉尼,读完本科又回到墨尔本,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攒了几年钱后,辞职和朋友合伙在西边的工业区接手一家小印刷厂。这位朋友姓刘,叫刘大卫,据说他的祖上支持过打响辛亥革命第一枪的广州起义,七十二烈士牺牲后,携带家眷逃往越南,又辗转来到澳洲。邹游是2016年和刘大卫认识的,那几年墨尔本的治安很差,出现了许多边缘族群的青少年帮派。在一次市区大骚乱中,开车路过的邹游看到正在被人追赶的刘大卫,主动将车靠过去救走了他。两人因此成为至交。他们的印刷厂经营得不错,除了周边企业的包装印品业务,大卫还经常搞到机构活动的物料订单。在他们那间不足十五平的办公室里,你能从角落里找到肉联厂的纸箱图样,也能找到环保主义者或素食主义者们的抗议标语,还能找到议员拉票造势时用来介绍个人生涯和观点的宣传册。
去年3月,刘大卫的亲戚介绍来一笔订单,要印一万份宣传册。邹游翻了翻文件,里面都是和当地人有关的内容,前面是《乌鲁鲁宣言》,后面是当地人的苦难史。他对当地人没有好感,下意识地想推掉这笔订单。几个月前,他和朋友去北领地自驾游,中途露宿时,被一帮当地人抢劫了。这些人趁着夜色,用刀划开帐篷。好在两人都有刷手机熬夜的习惯,都没睡呢。他们拿起前几天在爱丽丝泉小镇上买的没开刃的回力刀,和劫匪们厮打起来。看着两人不要命的架势,劫匪很快退却了。
这位亲戚似乎看出了邹游的疑虑,便主动开口:“孩子,你放心。这笔生意你是跟华人做的。我们有个机构和当地人关系很好,要帮帮他们。”
“行吧。您是大卫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您开口,我肯定要做的。说实话,我不喜欢当地人,之前旅游时我被他们抢过。我朋友的下巴还挨了一下,到现在还有疤。”邹游给这位长辈倒了一杯咖啡。
“不要去太原始的地方,那里的人还没融入文明社会,淳朴的很淳朴,坏的特别坏。你可以多跟受过教育的当地人打交道,有些人是很不错的。”亲戚正说着,刘大卫进门了。亲戚拉着大卫的手,继续说:“大卫小的时候,我就在北领地做生意了。正常的当地人很朴实。你卖东西说多少就是多少,从不跟你讲价。”
刘大卫对邹游说:“隔壁的家具组装厂的艾什就是当地人。你跟他不挺聊得来么。”
“对。他的血统比较纯。他的弟弟反而是他妈和其他混血当地人生的。他弟弟以前也来这里工作过,干几天就跑了,不吃苦。”大卫说。
“好吧。我实在分不清。”
“阿叔你放心。交给我们就好。”亲戚走后,刘大卫告诉邹游,这位亲戚在当地有不少生意,社区的长老们和他关系都不错。
一周后,宣传册印好了。亲戚给他们发来一个地址,让他们把货送到那儿去。邹游按照导航开过去,是一片居民区,从院墙和房型,特别是路边停靠的车来看,这里算是中产以上的聚集地。确认地址无误,邹游按响门铃,开门的竟然是莫露达。
十多年不见,邹游一时不敢辨认。她原本乌黑的烫卷发变得灰白,原本丰韵高大的身材有些佝偻。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依然穿着当老师时爱穿的花色很重的衣服。一开始,莫露达也没认出邹游,只是热情地招呼屋里的人们出来帮忙搬东西。有三个健壮的皮肤偏黑的中年人帮忙,五十箱宣传册很快就搬进车库里。签完收货单,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递给邹游。邹游接过可乐,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莫露达问:“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让我想起我以前教过的华人学生。”
“那我现在可以确定,您就是我的老师,莫露达。”邹游笑着说。
邹游苦笑道:“这可真够偏见的。我们都是人。”
“我感到很抱歉。遇到你们之前,我也是用偏见去看人的。我们都太容易自大了,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懒得去倾听和理解别人。”莫露达从电视机旁拿来一张合影,指着上面的男人问邹游,“对了,这是我的男朋友亨特。你看亨特的鼻子,是不是很像华人?”
“确实很像。”
“他的奶奶是福建矿工的女儿。他还会说几句简单的福建方言。”
邹游点点头。读大学的时候,有位老师告诉过他,澳洲不少五十岁以上的白人有亚洲血统,特别是他们爷爷奶奶这一辈,往往是矿工或矿工的后代。刘大卫带邹游去过白山公墓,那里埋着大量淘金热时期过来的华人移民和他们的后代。在前来祭拜的人群中,邹游看到不少白人。
“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先辈们的故事。”临别,莫露达说出的话,像是叮嘱,又像是期盼。
……
(全文见《芳草》2025年第4期)
作者简介

马晓康,男,一九九二年生,祖籍山东东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在读博士。写小说、诗歌,部分作品被翻译为英文、韩文等。曾获泰山文艺奖、《诗选刊》年度优秀诗人奖、中国长诗奖、韩国雪原文学奖海外特别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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