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联播”之墙根(小小说)
陈业冰
一
靠山镇孙家寨中心街孙家老宅子的北墙根,村民称之为“嚼舌头墙根”,简称“嚼舌墙”。特别是夏天的晚上,在此乘凉的男女老人一大堆,甚至部分年轻人也来凑热闹。他们感觉在此最大的收获就是能听到村里发生的所有新闻:谁家两口子终于闹离婚了,明天就要去办手续了;谁不幸查出得了子宫癌,已经是晚期了;谁家的婆娘不按规矩出牌,硬是成了大当家,拿着自己的男人不当人物;谁不用心照顾残疾的老人,昨天遭报应骑车翻下了河沟,摔断双腿也成了残疾人;谁“财迷症”专干损人利己的事,被倒闭的集资团伙坑骗了个倾家荡产……墙根人较少的时候,他们看看在场的人不犯相冲,还会小声研讨:风流张三生养着两个孩子,还背着丈夫和李四死缠烂磨,李四背着老婆和张三黏糊,不知丢人现眼到什么地步……
虽是寒冬腊月,北墙根还是聚集着十几个裹着老棉袄晒太阳的老汉。太阳阴沉着脸,发出柿黄色冷森森的光。老汉们把棉袄往腰里掖了又掖紧了又紧,头颈向胸腔里缩了又缩挤了又挤,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老母猪筛糠”一般。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这个被村民雅称“新闻联播”的地方。
“赛拐李”一会儿手指天一会儿脚跺地正说得起劲,一个40岁左右的高个子妇女悄悄来到他的身旁,突然出手照着他的嘴巴“啪啪”两个耳光,打的“赛拐李”眼冒金星,惶惶然得了个“措手不及”,两眼模糊间认得是自己的儿媳妇“铁砂掌”。
“
“铁砂掌”临走冲着老汉们扔下一句:“别听
村文书的父亲70多岁的“铁舌头”有些生气,瞅着“铁砂掌“的背影嘟囔:“这
“铁舌头”绷紧了脸:“笑什么笑?俺能和没文化的

二
第二天吃过午饭,“铁舌头”提着烟袋来到孙家老宅子北墙根。今天的人气不太旺,也没见“赛拐李”的影子,五六个七八十岁的老汉坐在马札上一字儿排开,紧紧地靠在墙根。天还是不阴不晴,分不清是雾霾还是雾气,苍白的阳光没一点儿热乎劲。
“两头平”掖一掖棉大衣,斜眼看看刚坐在他旁边的“铁舌头”,问道:“昨晚上的会开得咋样?”
“铁舌头”抬起右脚盘在左腿膝盖上,把烟锅灰照着千层底“砰砰”磕两下:“昨晚上两委会又是开到后半夜。西山修路的关关节节都讨论细致了,唯一的难题是拨浪鼓承包村里的荒山,拨浪鼓一口咬死要100万。今天上午村里连续派了3拨能说会道的铁齿铜牙,还是没有攻破这块夹沟里的黑石头。孙红桧最后亲自出马和拨浪鼓会了会。几个回合下来,拨浪鼓硬是不按常规出牌,啃住一条道走到黑。孙红桧好话说尽、道理讲透,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孩子哭了抱给他娘’,孙红桧只好向镇上请示汇报,今天下午镇上来人继续开会研究对策。”
“两头平”向“铁舌头”身边凑了凑:“俺就盼着上西山的路修通了,种地就方便多了。俗话说得好——孙家寨,住山巅,辈辈吃饭靠西山,西山摊上旱灾年,只好下山去要饭。咱村的土地大部分都在西山,现如今交通不便种地不划算。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了,西山的土地荒废了不少。咱这些老营生倒是还恋恋土坷垃,可人老无材料,不能挑不能担,到头来还是得舍了。”
“铜牙”接过话茬:“当年啥都搞承包,村里唯一的几百亩槐树林,让拨浪鼓300元承包了30年。他是1982年承包的,到2012年就已到了期限,他仗着有人有势、心狠手辣不归还村里。据说2013年他和上一任的张马虎私下又续了30年合同。村里就这么点集体收入让他一把全攥了,可恨那没脊梁杆子的村干部,不是和他同流合污就是敢怒不敢言。拨浪鼓是个雷公轰不烂、电母截不断、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只顾自己发歪财,哪管百姓死与活。可怜现在的有些人不是和稀泥就是两头平,谁能站着撒尿说句硬棒话?”
“两头平”指着“铜牙”大声说:“你个好赖不知的‘铜牙’,我与你无冤无仇,挑着舌头尖说风凉话,不怕铜牙把舌头咬半截去?”
众老汉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三
第三天吃过早饭,“铁舌头”来到北墙根,发现“新闻联播”的成员增加了不少,有好多中年人和年轻人,平时这个地方很少有年轻人凑合。他们议论纷纷,听不清吵吵嚷嚷谈的啥话题。不过“铁舌头”很快明白过来,这些新成员不是党员就是村民代表,因为昨天晚上当文书的儿子说今天召开全体党员和村民代表大会,北墙根是通往村委会大院的必经之地……“铁舌头”还没有站稳脚跟,就听见村里的高音喇叭唱起了国歌,紧接着是孙红桧的声音:“全体党员、村民代表注意了,现在马上到村委大院集合,会议马上开始。”“新成员”们纷纷离开北墙根向村委大院走去。
“两头平”凑到“铁舌头”跟前递上一支烟:“听说今天开会研究拨浪鼓山场的事,您看有没有好结果?”
“铁舌头”把烟袋插进腰里,“两头平”赶紧打开火机送到他唇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昨天下午,镇上的雷副书记给村里支了一招,他说:‘自己的事自己办,村里的事老百姓说了算,情愿不情愿,问问大伙怎么看。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一来二去,一个三角八棱的石头就揉成圆的了。’”
“铜牙”说:“还是镇上的领导有水平,说话一套一套的。”
“两头平”摇了摇头:“好听的话中听不中用,这么大的事,老百姓咋能说了算呢?20多年了,咱没见过老百姓说了算的事,啥事还不是村干部想咋弄就咋弄。唉,这下又没戏了。”……
四
第四天中午,北墙根聚集了几十个晒太阳的人,大部分人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大概是今天的太阳清亮了许多,没有了雾霾,阳光照在老人们身上暖洋洋的。
“铜牙”第一个数落起“两头平”来:“你这个两头削平了的陀螺,再有劲的鞭子也抽不动你!你不是说没戏了吗?你看昨天那会开得多漂亮!孙红桧一席话就像一把火点燃了干透的树林,大伙闷了一肚子的火星子都噼噼啪啪地倒在了干草上。除了个别人以外,大伙都在收回山场的决议上签了字,2013年续的合同宣布无效。拨浪鼓无偿交出所有山场,归村集体统一管理使用。这次总算给老少爷们出了一口恶气。”
“两头平”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说:“这一回是我走眼了呢,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呢。”
“铜牙”不依不饶:“什么狗屁走眼了?你是怕树叶子掉下来砸扁了头!处事总想两头平,总怕得罪人。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八国联军早又进中国了。”
“两头平”不服:“你又拿大帽子扣人。想当年你把我当右派整,我一个平头百姓哪够那资格?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现在中日在钓鱼岛问题上一直闹得有点黏糊,你有能耐,咋不去把钓鱼岛的事摆平了?”
“去就去!明天咱俩一起去。谁不去谁瞎包。”
“得了吧。你走一步喘三口,还没到钓鱼岛,你这把老骨头就扔半道上了。”
96岁的“老八路”向二人摆了摆手说:“本来牙齿就不多了,还在这里缝对缝地干磨,净扯些没正经的话,你们听我说两句。昨天的会那叫一个场面!几十年不见了。孙红桧公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表明了立场。村支书挺直了腰杆,咱还怕个球!老汉我第一个发言。我说,这些年来,大伙前怕狼后怕虎,唯唯诺诺、好好是是,消磨了正气,惯瞎了邪气,致使有些人拿集体的财富填自己的私欲,哪管他人的利益!现如今,只要村两委为村民的利益坚持好的,改正错的,敢于和歪风邪气作斗争,老汉我第一个支持。”
“铜牙”说:“听说昨天晚上,‘拨浪鼓’的大哥从省城赶了回来,一进门就给了‘拨浪鼓’两个耳光。嫌他得罪了乡亲,丢尽了家族的脸面。逼着他向村里赔礼道歉,嘱咐他好好配合村里的工作。”
“两头平”小声说道“他哥也不是省油的灯,‘拨浪鼓’多年的狂妄与他这位省里的干部脱不开干系。他这次的态度说明他还是个聪明人,‘拨浪鼓’真出了事,他能有好结果?”
“老八路”接着说:“昨天下午,村里继续召开了党员和村民代表会议,商讨制定了一系列村规民约。孙红桧提出了咱村的发展规划。让年轻人建立网站,创建什么微信平台,把村里的所作所为都发到网上,让大伙评说和监督。倡议咱村在外的国家干部、商人、企业家为村里献计献策,共同参与家乡的建设。规定每月召开一次党员组织生活会,村里的大事都由党员和村民代表大会决定。老汉我一下子又找到了组织的感觉,好像年轻了十几岁。我看咱村的发展又有盼头了。”……
“铁舌头”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性的发言:“其一,水分再大的地瓜也经不住阳光的暴晒,任何不正当的人和事,只要摆在了太阳底下,七沟八棱也就暴露无遗。其二,八条腿的螃蟹斗不过成群结队的河虾,舌头再硬也顶不出腮帮子去,势力再霸道也扛不过一个理字。只为一己私利,不顾大家感受,也就成了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了。其三,众人划桨船行快,兄弟齐心力断金,只要大家为了全村人的利益抱成团,求大同、存小异,什么样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陈业冰,济南市莱芜区人。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雪野》杂志主编、原济南市签约作家。在《大众日报》《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00余万字。报告文学《赤诚大义房公训》发表后,引发关注,促使房公训老人被评为2016年度全国道德模范,受到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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