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形：翻江倒海

顺河道向北望去，两岸峡谷陡立，左为陕西，右为山西，两岸皆有观瀑点，各有妙处。

河道右侧裸露的岩石河床寸土不生，被水流冲刷的岩石形态各异：有的棱角峥嵘，有的状若兽首，有的孤石独立，有的岩片狰狞，在河道中展现着自然的鬼斧神工。

右侧岩石河床上，有两三道凹下的河槽，分流着上游的少量来水，虽水量不大，却也起浪堆花，气势不凡；而绝大多数河水则汇聚于左侧，奔腾咆哮着涌向“壶嘴”。黄河入“壶口”处，激起的水雾腾空而起，如从水底冒出的滚滚浓烟，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壶口瀑布雾气的大小与季节、流量息息相关：冬季河面封冻，瀑布多成冰凌，水流减少，激浪微弱，水雾稀疏；夏季流量剧增，水流溢出，落差减小，瀑布隐没，难以形成升空的浓密水雾；唯有春秋两季，流量适中，气温适宜，瀑布落差约20米，急流飞溅，形成弥漫空中的大雾，即“水底冒烟”之景——我恰好在此时有幸得见。

悬瀑飞流形成的水雾升腾空中，即便烈日当空，瀑布附近仍如细雨濛濛，打湿衣衫，且越靠近河面，水雾越浓。

听闻山西吉县方向的壶口下方20米处，有一天然洞穴“龙洞”，是观瀑绝佳之地，站在洞中更能体会“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意境。为留存“水底冒烟”的美景，我们纷纷走进观瀑洞，来到瀑布下方的岩石上合影。尽管衣衫尽湿，众人却乐在其中。

张牙舞爪的浪花、冲天而起的水雾、脱缰般的怒吼、翻搅不息的白沫——视觉、触觉、听觉在看见瀑布的瞬间仿佛凝固。在“壶嘴”左侧，水流又形成数十米宽的瀑布，相较之下显得温婉些，河水垂悬而下，形成世人所称的“金瀑”。一动一静，反差强烈，左右顾盼间，尽可体会其中妙趣。

那人：可歌可泣

壶口之名由来已久。《禹贡》记载：“盖河漩涡，如一壶然”，此为壶口得名之始；《古今图书集成》亦云：“山西崖之脚，尽受黄河之水，倾泻奔放，自上而下，势如投壶。”

世人常将壶口与其他瀑布相较：雁荡山大龙湫瀑布落差虽大，水量却不足；九寨沟瀑布虽多且多变，却过于分散，气势稍逊；美国尼亚加拉瀑布速度有余而强度不足，水势声势皆不及壶口；赞比亚维多利亚瀑布分散不集中。更重要的是，其他瀑布多为白色，而壶口瀑布呈黄色，举世无双。尤其不同的是，多数瀑布由自然山形水势形成，而壶口瀑布竟与人工开凿相关——其历史可追溯至远古大禹治水时代。

《水经注》载：“孟门即龙门上口也，实乃黄河之巨扼，此石经始禹凿。”历史上“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正是从壶口开始治理黄河，历经数载凿通孟门山，黄河方得畅通。在壶口瀑布下游5公里处，有古雅的孟门山牌坊，可见黄河谷底河床中，两块梭形巨石如小岛般巍然屹立于洪流之中，此即古代称为“九河之蹬”的孟门山。河水至此分为两股，从巨石两侧飞泻而过，后又合流为一。如今，孟门山上矗立着25米高的大禹石雕像，供人瞻仰——他似在诉说公元前2140年凿石导河的往事：

相传这两个小岛本为一山，阻塞河道，致洪水泛滥。大禹治水时将山一劈为二，导水畅流。他用8年时间开凿龙门，而古时壶口本在孟门山下。因当地石质较软，经数千年河水冲刷，河床崩塌，瀑布逐年上移，如今壶口与孟门已相隔近十里。当地民谚云：“瀑布深有九里三分，每天往后能磨一针。”按每年平均退移1米计算，大禹距今4000余年，此说亦合乎情理。

壶口边上，头戴白羊肚手巾的老大爷，手持长杆烟袋，牵着小毛驴招揽生意，用略带秦腔的粗犷嗓音，讲述着与壶口相关的名人往事：抗日战争时期，革命诗人光未然与音乐家冼星海，正是受黄河壮丽景象的激励，于壶口瀑布旁谱写出鼓舞民心的《黄河大合唱》；1987年9月，黄河漂流队队员王来安乘坐40个汽车轮胎缠结的密封舱顺瀑布而下，开启人类在壶口体育探险的序幕，史称“黄河第一漂”；此后，天津勇士张志强在黄河大桥上演“中华第一跳”，河南冯九山横跨壶口走钢缆创下吉尼斯纪录，“亚洲第一飞人”柯受良驾车飞越壶口迎接香港回归，山西青年朱朝辉骑摩托车飞越壶口……这些壮举，与壶口瀑布的惊世气魄相互辉映。念及黄河悠悠岁月，不禁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16、壶口瀑布侧瀑（伍振摄）

17、壶口瀑布老人（伍振摄）

18、壶口雄姿（伍振摄）

19、俯瞰壶口瀑布（伍振摄）

那虹：五光十色

瀑布巨流直落，反冲而上，形成巨大漩涡，如锅中沸水翻滚，浪花簇拥，泡沫翻腾，水雾腾空，烟云弥漫。泡沫与烟雾皆呈黄色，散发着浓郁的泥土气息。

当太阳拉长观瀑者的身影，一道七色彩虹在水雾上方悄然升起。它静静悬浮于水雾之上，时隐时现。细观可见，色带外红内紫，此为主虹无疑。彩虹本多见于雨后晴空，而在此处却常能观赏——因壶口瀑布激起的细小水珠，经阳光直射折射，形成这独特的景观。阳光越强，彩虹越清晰；阳光减弱，彩虹便随之模糊。彩虹亦有“生命”：有时如二八佳人，浓妆艳抹；有时又如老态之人，无精打采。若无阳光，壶口便只剩雾气弥漫的灰白世界——是阳光赋予彩虹生命，是彩虹赋予雾气灵气：水是彩虹的躯体，阳光是彩虹的灵魂。

已多年未见如此清晰的彩虹，此番可谓天赐良机。是黄河瀑布托起迷人的彩虹，是黄河瀑布借来太阳的七彩，是黄河瀑布折射出太阳的光辉。彩虹通常分主虹与副虹：主虹位于内侧，色带外红内紫；副虹又称“霓”，位于外侧，色带内红外紫，色泽较淡，有时在雾上呈淡白色。其形成原理亦不同：主虹由阳光射入水滴，经一次反射、两次折射分散为各色光；副虹则由阳光射入水滴，经两次折射、两次反射而成，故色彩较淡。

彩虹的出现引得众人兴致盎然，纷纷拿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捕捉这难得的瞬间，急切按下快门。那道彩虹，仿佛是沟通心灵的桥梁，是寄托希望的光明——虽虚幻，却美好，令人不禁赞叹大自然的奇妙！水雾拂过脸颊，凉意丝丝，环顾四周：山西崖壁下的窑洞清晰可见，陕西崖壁上的小路蜿蜒向云端。

夕阳西下，红光返照，瀑布骤然明亮，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漩涡如燃起的火焰，升腾着暖意，烘得人心头温热。

那魂：惊天动地

壶口瀑布是一曲雄伟壮丽的进军之歌。黄河从壶口倾泻而下，不惧跌落，不怕粉身碎骨，哪怕从高位跌入底层，哪怕变得“渺小”，也要在一落千丈中掀起崖摇地动、水雾弥漫的壮阔，彰显其强悍的生命力，给人以刻骨铭心的震撼。此时的黄河，流经的路程尚不足全程一半，大海仍在数千里之外，前方更有重重险阻，甚至面临断流威胁，却从未停滞——任何障碍都无法阻挡它奔向大海的脚步。

站在瀑布边，望着脚下咆哮怒吼的黄水，我的心被深深震撼。恍惚间，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如过眼烟云在眼前掠过；又似回到抗日年代，《黄河大合唱》的旋律在耳畔回响。黄河承载了太多中华民族的光荣与屈辱——古今诗人与音乐家在此奏响“黄河大合唱”，唱出炎黄子孙的心声！作家梁衡曾言：“眼前这个小小的壶口，集纳了海、河、瀑、泉、雾所有水的形态，兼容了喜、怒、哀、怨、愁所有人的各种感情。黄河博大宽厚，柔中有刚；挟而不服，压而不弯；不平则呼，遇强则抗，死地必生，勇往直前。”唯有站在壶口，方能感受到它巨大的心跳与激情，方能明白它仍是龙的血脉、文明的摇篮。站在壶口，不仅是为了印证什么，更是为了让自己沸腾，为生命注入力量。

壶口之水如经年陈酿，曾醉倒李白、王之涣，后又醉倒光未然、冼星海，如今更醉倒我辈。秦俑不再守护嬴政亡灵，阿房宫早已灰飞烟灭，周秦汉唐的辉煌已成过往，多少英豪消逝于岁月长河，而壶口瀑布却跨越时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爆发着野性的怒吼——没有什么能扼住它的咽喉，它的精神蕴藏在奔腾不息的激流中。黄皮肤映衬黄土地，黄种人凝视黄河水，这条日夜奔流的大河，向着大海一泻千里，一去不返。

这便是黄河，炎黄子孙的母亲河；这便是壶口，华夏民族的最强音。它以巨大的自然力量，以坚韧刚强的品格，赋予中华民族崛起与发展的内在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