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教室

范素平

记得小时候我去上早学，从不畏惧寒冬酷暑，不怕读书背诵，就害怕早上去的早了。

我们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甚至更久远的朝代，那时候村子四周筑有寨墙，据老人们说修的又厚又高如城池一般，站在上面登高料敌使人目眩。到了我上学的时候寨墙还有残留，村里的小学就坐落在村东寨墙下面的低洼处，我们自小叫它”下坑”。

坑里有一座古老的道观，俗称天爷庙。庙前有戏楼，有祠堂，一到春节，这里便成了民间艺术的活动场所，人们通过祭祀社神和祖先来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唱戏、划旱船、踩高跷，背阁等社火表演气氛热烈拥堵如市，但正月一过，这个地方就成了学校，有的孩子们在供奉着祖宗的祠堂里上课，而我的教室就在那座飞檐斗拱五脊六兽彩色琉璃瓦的天爷庙里。

教室前几根高大的柏木廊柱素面无饰千年不腐，地上铺着青石板，门口的位置磨损严重，甚至都“凹”了下去。学生们要进入教室需要跨过一道高高的门坎。跨过人界即是天界，面南背北的玉皇大帝雕像迎面而坐。只见他身着九章法服，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手持玉笏，一副丹唇圆润俯含众生的福相。教室里是几排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的小木桌，木桌前后摆放着每个学生从家里带来的各式各样的模样古拙的破板凳，有人就干脆带一截木桩。讲台后是由几根木棍撑着的一块涂了黑漆的老门板，老师就在站那里，在神的注视下为我们传授知识，而我们也极少左顾右盼轻举妄动，因为我们往上看时头顶是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斗拱，形如山饰颜色，自下而上如通天的宝塔直抵天宇穹顶。上面每一根木头上都有纹饰，每一块木块上都有浮雕，繁华无比。往四处看，教室的三面墙壁画满了以红蓝白为主的彩色壁画。

这些绘画可是大有来头，有民间鬼怪传说，有神话故事也有历史典故，从内容上看儒、释、道三家并存，有些人物众多，但繁而不乱，如代表道家的“八仙过海”；有代表儒家文化的“二十四孝”图，也有形态怪异代表手眼通天法力无边的“千里眼”“顺风耳”，也有被小鬼捉住的恶人抓进阴曹地府进行“蒸、煮、烹、炸”的场景。这些彩画线条僵硬匠气，丝毫没有美感，但主题突出表现力夸张，最让我印象深刻莫过于东面墙壁上通体巨绘“龙抓人”图。

这幅画有着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内容怪诞血腥暴力。画面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条巨大的青面獠牙的苍龙高举两只利爪，一只抓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另一只抓着这个人的躯颈，那样子像拎着一个正在滴水的墩布，一缕殷红恶意穿过画面流入下面涛涛的洪水之中。小时候就常听长辈们说起，只要天上打雷就是龙在人间抓到了一个作孽太深的人，以此警示世人要多行善诸恶莫作，但这幅图让人望而生畏，足以让教室里的孩子们整天缩紧脑袋。

我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之中读书的，既有早上五点的早学还有晚上八点的夜自习，那时候没有的东西很多很多，比如说钟表，比如说电灯，早起靠的是鸡叫三遍，读书写字自带一盏煤油灯，所以忽早忽晚、忽明忽然暗淡是常有的事，最让人惊悚的是你去学太早。

我就有过这样的经历。

有一年夏天的某个凌晨，睡意正浓的我突然被母亲叫醒，睁眼一望见窗外月光如水，不知早晚的我匆忙起床来到了下坑，可是教室门口人影不见一片死寂。

月光下的大地仿佛是充满尘土，它让明亮的地方明亮却让阴暗的地方更加让人难以捉摸，我就蜷缩在教室廊檐下的西墙角。想起墙内凝重肃穆的老天爷，鬼怪林立的墙壁，面目狰狞的青龙以及失色的人头，加之背后的青砖冰冷，脚下的青石板寒光四射，越想越感到崩溃，弱小的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那一刻仿佛千年，直到班长拿着钥匙到来我才失声痛哭。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去年过春节我回家时特意又去了下坑，它的样貌大抵还是儿时的样子，只是墙壁已被刷白。围着庙宇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它无论是建筑和细节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信息，每一块砖瓦每一块雕饰都有它独特的意义，此时的它不再阴森可怖，而是古朴厚重。我来到西墙角学着当年蜷起身子，记忆如河缓缓在心头流过。

在我看来，这里不仅是我小时候的教室，也是历史文化、村史变迁的见证者，四周的青砖上残留着我们儿时的涂鸦，我就一块块去读，其中一块上面刻着“庄王小学二一班”，我眼前一亮，这就是了，这就是这间教室曾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