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王梓夫

郑建山

二

王梓夫的短篇小说丰富多彩，质朴大气，题材多样，给人以神秘色彩。“（小说）讲述着几十个奇异曲折的故事，或令人心恻欲泪，或令人会心一笑，或促人掩卷沉吟……”“这里聚集着百余名悲欢离合的人物，遗老新贵，市井贱民，世家子弟，书香门生，匪妻村妇，情痴花魂；上九品，下三滥，形形色色，栩栩如生……”“这里解剖着一个民族的复杂心灵，有的朴实淳厚，有的骄奢荒淫，有的忍辱负重，有的奸诈残忍……”“这是著名作家王梓夫的又一部短篇佳作集。在其平实抒情而暗藏机锋的行文中，可读出一代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的沉重思考和苦涩内省”。

这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王梓夫自选集》之三的短篇小说集的简要介绍，我觉得是非常棒的。这也是我读王梓夫短篇小说的一种感觉。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不知道，（其实我感觉到了）但他确实道出梓夫短篇小说特点和本质。不过，行文有些沉重了。真得感谢《中国文史出版社》编辑们，是他们编辑出版了《中国专业作家典藏文库——王梓夫卷》；更感谢《王梓夫卷》的责编老师，编辑出版短篇小说集《书香门第》。读了这本小说集，我感觉得很舒服，很亲切，很有美感。我融在浓浓的艺术氛围中，与书中的人物融为一体，这不就是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兄弟姐妹吗？这不就是我熟悉的小伙伴吗?难道这就是“熟悉的陌生人”？这些事我都见过啊，我都干过，我都经历过啊……我捧起书本，这些人物的时隐时现，仿佛就在我的眼前，他们跳出来笑嘻嘻地向我招手；合上书本，这些人物怎么还在我的脑海中徘徊晃动？这不就是我的童年吗？我的亲爱的伙伴们，你们是否还好？向我遥远的童年致敬。

有时我想，为什么同一部作品，编辑出来给人的感觉不同呢？是编辑水平问题还是审美问题？不知道。我觉得，将一篇篇散稿编辑成书是非常不容易的，同一本书，您把文稿前后颠倒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本书即是例证。当然，给书起名也很重要，就像给新生儿取名一样。其实，编辑工作就和写文章一样，要认真，要讲究起承转合层层递进；编辑本身要有思想，要有审美水平……担任编辑工作，最好是作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许多大作家都担任过编辑，如鲁迅、茅盾、叶圣陶等……嗨，写王梓夫，怎么又说起编辑工作了呢?这也是我读多种版本王梓夫小说的一种感觉吧。

王梓夫的《书香门第》由26篇短篇小说组成。这26篇小说像珍珠一样串在一起。小说开篇就是《书香门第》。我觉得《书香门第》是非常美的，那是一种灵动的美：“夜晚，……我和爷爷光着身子躺在凉津津的土炕上，月光穿过破旧的纱窗像水一样地泼洒进来。”于是，爷爷给“我”讲许多水的故事：“……千里烟波，水光一色。白茫茫的芦花满天飞雪，绿油油的荷叶铺满了湖面。你乘着一条柳叶小船，在苇丛里穿过，惊起一行直上青天的白鹭。在莲叶上划行，金灿灿的大鲤鱼会自动跳进船舱里。小船在黄鹂翠柳下靠岸，系揽登堤，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蜿蜒小路，便会找到一个篱笆小院。小院里种满了大葫芦，葫芦架下，坐着一个聪明、贤惠、美丽动人的渔家少妇……”这就是葫芦奶奶。

就这样，葫芦奶奶在美的烘托中，像天使一样进入“我”的视野，融化在美的氛围中。您看，这样美的情境，能不能使您得到美的滋养呢？撞击您的美的心灵呢?您会不会产生美的遐想呢？ 

“爷爷每每讲完葫芦奶奶以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我呢，望着窗外边那如水的月光，听着喇叭花上大肚子蝈蝈那清亮的鸣唱，便展开想象的翅膀，在我还没有着色的心灵底片上，随意勾画着白洋淀的风光水色和葫芦奶奶的笑貌音容。我常常带着这童话般的意境进入梦乡，又在梦中闯入那童话般的意境……”您说，这是不是一首歌，一幅画，一首曲呢？！它对整个作品色彩带来多么美妙的声响啊？ 

《书香门第》有两条线吧，两条线索交织融合，形成完整的整体。爷爷总是炫耀我们家是书香门第，爷爷老房子的门扇上，镌刻着一副漆皮剥落的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爷爷小时候是个读书人，长大了又当了教书人。年轻的时候曾在白洋淀教过书，和白洋淀的“小寡妇”（葫芦奶奶）好上了。“小寡妇”的族长们把爷爷五花大绑捆起来，吊到房梁上打得皮开肉绽，又押着他游了三条街。

爷爷回来了，当上了庄稼人。他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说地球是圆的，一天一夜自己转一圈，一年围着太阳转一圈。妈妈对此却不屑一顾。：“瞎咧咧，地球还能转？那咱脑瓜朝下的时候怎么不掉下去。”“我”呢有些茫然。爷爷说，读书吧，读书你就明白了。爷爷对读书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他很后悔没让儿子读书，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的身上。爷爷像喂小鸟一样，将书的内容一句一句的喂我；我喜欢读书，将《名贤集》倒背如流；“我”16岁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亲，我又哭又闹，但没办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爷爷闻讯赶来，大怒，掀翻了桌子。爸爸梗着脖子质问，谁家孩子16岁还不结婚？不结婚干什么？爷爷大声喝道，他应该读书,做个明白人。

爷爷对爱情是充满向往的。他想念葫芦老奶奶，八仙桌上供着一个大葫芦。爷爷每天都要捧在手里，用一块白绸子细细擦拭着。用两只闪着泪花的眼睛久久凝视着它。爷爷的行为自然感染着我，在初一拜年时，我竟然八仙桌上的葫芦磕起了头。爷爷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满脸的泪……

是宣传新婚姻法那年吧，爷爷将新婚姻法写在墙上，他是那么的兴奋，那么激动，在人们的哄笑中，他满脸的红光。

葫芦奶奶来了，在爷爷的老房里，她是那么漂亮。“我”还有这么漂亮的奶奶吗？她把我搂在怀里，亲切叫着我的名字，她是从很远的白洋淀来的。他是来找爷爷的吗？也许吧。谁想这下可惹恼了妈妈，她和爸爸打成一团。

葫芦奶奶走了，她连口水都没喝；“看客”们也散了；爷爷呢，躺在炕上，三天没起床。后来爷爷病到了，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俯身来到爷爷的身旁，爷爷的眼光四处搜寻，我明白了，忙把八仙桌上的大葫芦抱起来，放在爷爷的胸前，爷爷的眼角上涌起两汪浑浊的泪水，断断续续地说：“拿着葫芦……替我看，看看葫芦奶奶……就说爷爷对，对不起她”爷爷说完就闭上眼睛。

我把葫芦送给了葫芦奶奶，葫芦奶奶满是泪水，她把葫芦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过了半天，她才颤巍巍地说，你爷爷是好人，是个有情有义有良心的好人。葫芦奶奶冷不丁地问我一句做什么工作。我说教书，又写书。老人笑了，那是满足的笑：“啊！你们家的书香门第，到底没有断香火啊！”

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又是一首低沉的启蒙小曲。不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吗？您想想，这篇小文蕴含着多么丰富的内涵啊；葫芦奶奶为什么喜欢爷爷呢，是不是爷爷懂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呢？是不是这稀奇古怪的故事吸引葫芦奶奶呢？是不是葫芦奶奶听到有《婚姻法》这件事追到爷爷的家里呢？您说，这得顶着多大的压力呢！爷爷那个八仙桌上的大葫芦，是不是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呢？是不是对爱情的苦苦坚守吗？那么，爷爷为什么让我读书呢，说读书就什么都懂了。这里是不是蕴含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强大的信息呢？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德国的“狂飙运动”和西方的“文艺复兴”，想起歌德和莎士比亚；要知道，一个社会的文明进步，那得付出多大代价啊！ 

《洋金花》塑造了周妈这个善良淳朴的艺术形象。小时我得了重病，怎么治也治不好。算命先生说我是土命，而且是“房梁土”，妈妈是水命，而且是“空中雨水”，两命相克；您想想，我那点儿“房梁土”怎能经得住“雨水”浇啊？周妈来了，说让孩子认我做干妈吧；我是土命，还是“房梁木”呢！我知道你家里穷，给我买不起衣服，（习俗，认干妈得给干妈买一件衣服）先欠着吧，等孩子长大挣钱再给我买，叫我一声“妈”就行了。周妈临走时颤颤巍巍地从怀来掏出一包晒干的洋大麻子花，让母亲用红糖水泡了给我喝。说喝了可以暖暖肚子。

嗨呀，奇迹出现了，“我”的病竟然好了。

母亲认定我的命是周妈给的，让我知恩图报。周妈呢，真的把我当成他的儿子，为有我这样一个儿子而欣慰。我经常在他家吃住，夜晚，周妈还给我哼那古老的歌谣。周爹死了，我给他烧纸、号丧、守灵；出殡时我给他摔盆儿、打幡儿抱罐儿。在墓地里，周妈一边声嘶力竭地哭着周爹，一边紧紧抱住我，口口声声的喊儿子。在周妈看来，周爹这个“老绝户”，死后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打幡抱罐就是他最大的心愿和福气。可周妈女儿小换呢，竟然说我贪图其家产，我便渐渐疏远了周妈。周妈的女儿因村里不让扒房就抛弃了周妈，周妈入了“五保户”。我终于长大了，去城里工作了，我没有去看周妈，我一直惦记欠周妈那件衣服。我想给周妈买一身上等料子的服装，我每月只有25元钱，在队里我家算是有“外援户”还要交给队上十元钱超支款，一个月不还，全年口粮都不给。我结婚了，工资涨到三十八元钱，但日子过得更紧了。可周妈还在惦记我，一次，母亲在大街上碰上她，他流着眼泪说：“真没脸见孩子，我除了两手指甲，什么家产也不能给他留下了……”我给周妈买不起衣服，欠周妈那么大的人情，他反而觉得对不起我。等我攒够钱，给周妈买了上等衣料去看周妈时，周妈已经死了，死前他给我留下两个纸包，一个纸包包着三十元钱，那些钱是在“五保户”中从牙缝中攒下来的；另一个纸包就是洋大麻子种子。我大哭起来……

这篇小说是非常短的，大概只有几千字吧，但周妈的形象跃然纸上。小说前后呼应。非常紧凑。洋大麻子贯穿着小说的始终。洋大麻子，它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药材，李时珍为它苦苦寻找了多少年？它有一个美好的名字叫洋金花，还有一个高贵的名字叫叫曼陀罗。洋金花，这是多美的名字，它是那样的高贵，又是那样的普通，这不正是周妈形象的真实写照吗？我看这篇作品可进中学课本。

《匪妻》写得是一个叫樊梦石土匪住在“我”村，在四清时被揪了出来，被判了无期徒刑，在团河农场劳改，团河农场离我们村有一百二十多里，还要多次倒车，樊大婶（匪妻）每隔十天半月都要团河农场送东西。有一次竟然赤身裸体在我们凿的冰窟窿里卧冰取鱼（天冷手热，鱼自然好逮）。我们将她救活，她竟然断断续续地说，真对不起，偷了你们的鱼。樊石得了肝炎，需要营养……

这是一个凄惨的爱情故事，读起来令人泪滴。

《桃花眼》塑造了范小鸯这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物形象。范小鸯漂亮，长了一双“桃花眼”（其实就是近视眼），因而引起了全村人的义愤与诅咒，说她那“桃花眼”能把男人的魂儿勾去。在娘家时就曾勾过一个小伙子的魂儿，还勾出一个孩子。结果，小伙被家里定了一个痨病腔媳妇；她呢嫁不出去就便宜了粗鲁蛮横的胡大宝。她受到全村人的孤立，只有我这个小孩子，看她漂亮，心眼好，叫她嫂子。她竟然激动的留下了眼泪。她对我非常好，与我一起割草，哼着《天仙配》的小曲。她带我去庙会上看戏。当看到団庄的《苏三起解》时，她竟然随着苏三戏词念叨着，哼着，流出眼泪。戏散后，她在大石桥底下见她的“鸳鸯”，原来“鸳鸯”就是那个“苏三”。胡大宝一行赶来了，她遭到暴打，引起了全村人的怒气。更尴尬的是，我结婚的晚上，她给我送来一对鸳鸯枕套，妈妈为了炫耀，将所有人送的贺礼都摆了出来，唯独将小鸳姐送给的枕套丢弃。我请求将枕套摆出来，母亲竟然正色地说：“摆出来，让阖街都看看，大宝家的送你们的一对枕套，多光彩？”您想想，她在这个环境中受到多么大的压力？

《不会生孩子的女人》读起来非常沉重，小说写了秋兰因为生不出孩子经常受到婆婆三姑奶奶的辱骂和殴打，甚至差点自尽。二十年后，狗白等（三姑奶奶的儿子）死了，“我”把她介绍给大韩，日子过得很滋润。不料有一天，大韩突然甩脸子。原来秋兰怀孕了。这不是好事吗？为了能有个孩子，她受到多少屈辱？大韩不干了，他们是二婚，大韩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冷落自己孩子。要求将孩子打掉。她心灰意冷。以前我生不了孩子差点把我逼死，现在我能生了，怎么还不容了呢？我难道只能做你们的工具。我得靠自己活下去，她出走了……此外，梓夫用浓重的笔墨塑造了三姑奶奶的形象，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豆腐三婶》是位可伶的女人，靠磨豆腐辛辛苦苦抚养了一家人。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嫁到城里。她又进城帮助女儿做家务，带子女，孩子们长大后，女儿女婿竟将她轰出家门。临走时她向我借了二十元钱；她悲愤地说，我离家这么多年，回家也得对得起乡亲们，我怎么也得给孩子们买点儿糖球吧。女儿女婿我是指不上了，今后还得依靠我的乡亲。这是一种多么悲愤的哭诉啊！即使是这样，她也要保持自己的自尊。

《老祖奶奶》仿佛从远古中走了出来，她是那么的神秘，她使我想起远古的女娲造人。我真佩服梓夫的想象力，他用老祖奶奶的眼光审视生活，营造一种浓浓的艺术氛围。老祖奶奶与幺叔发生关系后，被康家庄的族人暴打后赶了出来。罚他们去看守祖坟。他们进入原始森林，小溪向他们歌唱，森林向他们俯首，他们自由自在地嬉戏；他们他们茹毛饮血，砍树造屋，垦荒种地，制造儿女。一百年过去了，他们竟然制造出一个四、五百人的康家寨。就这样，康家寨的人越来越多，树木却越来越少了。小溪呢，枯萎了。耗子却越越多了。在秃子出生那年，康老胎死了，他活了一百零一岁。在康老胎的坟前，长出了一棵小榆树。山下的工作队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讲男女那些事，这些还用讲吗？康家寨的人谁不知道啊！她不懂。发放那些东西不是让小孩吹了气球，就是老年人当了烟袋坠。工作队动员他们下山，康家寨的人走了，可她不能走，她要守那老榆树，守着康老胎。康家寨的人又回来了，他们扛着铁锨拿着树苗说给荒山种树。真是的，这树还用种吗？那以前的树是谁种的呢？她不懂。一天，那棵老榆树倒了。耗子也离开了。当最后的一个耗子向她告别时，她懵懵懂懂地看着耗子。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是科学生育、尊重自然，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呢？尤其是老祖奶奶的形象，她意味着着什么？梓夫将外面的世界巧妙地融合在老奶奶的世界里。

《侉老陈、女人和牛》说的是侉老陈有两件宝贝经常炫耀，一个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一个是他的牛。可惜，他的女人和一个年轻的焗锅的人跑了（那女人临走时还送我一本书，《少年维特之烦恼》）。他的牛呢，也在大跃进的夜战中累死了。侉老陈彻底绝望了。各家的藏仙楼是他盖的，他把藏仙楼刨塌了。他愤恨地说，我为大伙盖藏仙楼，是想让大伙过好日子。如今我混成这个样子，哼!谁也别想舒坦！

他死了。他死后还剩有半盆白面，一罐小米，还有一簸箕玉米。这在那饥饿的年代里，是一个多么巨大的遗产啊！可是，他把所有吃的东西都撒上药，倒上了煤油……

侉老陈的形象给了我们带来多少信息。

《蒺藜》写得是“我”小时候的朋友郭锁。人称蒺藜狗子。蒺藜狗子是一种植物。现在很少有人见到了，我在家务农时，这玩意到处都是。什么沟边、河边、坟圈子里随时可见。这玩意太讨厌了，一不小心就扎人。因此，人们把狗怂的人都叫蒺藜狗子。

他家是从河间府迁来。他是个野孩子。吃生棒子、玩青蛙、玩蛇、打死架……他又是个聪明的孩子。尽管上课不认真听讲，课后不完成作业，书包装满了各种“武器弹药”（撸子、弹弓、泥球、石子）；考试好歹也能拿个七八十分。他的荣誉感是非常强的，他当选班里的卫生委员，先将自己脏脸蛋、黑脖子洗的干干净净，班里差不多天天大扫除。“我们”班的流动红旗，就像铁钉子楔在我们的教室里，谁也夺不去。他呢，书包里的“武器弹药”换成了书本文具，在全校的数学比赛，他竟然得了第三名。校长表扬他，同学羡慕他，他的眼里放着光。大跃进来了，大炼钢铁。他竟将劳改农场铁蒺藜剪了。结果，表彰大会变成了批判会。他一个跟头栽下来。他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大饥馑后，他又当上了生产队长，他带领社员大干苦干，队里大牲畜没了，人拉大车送粪，他抢着驾辕。数九隆冬，他带领几十个男劳力，挖了几百车河泥。丰收了，他留够了种子、口粮和饲料，向国家超交了二十万近余粮。他又出名了。

四清运动来了，他又被“请上楼”，进行“洗手洗脚”；眼看就要“下楼”了，工作队突然宣布，说他是大地主出身，他的爷爷还是被镇压的。郭锁不服，说自己的成分应该随侉老郭，侉老郭是他家的长工，后来妈妈又嫁给了侉老郭，侉老郭是个贫农。两人吵翻了，他打了工作队队长一个耳光，他一下子成了对抗“四清”运动的典型。

他又变成了招人不待见的蒺藜狗子。他与四川逃荒来的姑娘发生关系，被判了徒刑。

他回来了，住在机井房里，为了买一件过冬的衣服，他把乡亲们的白菜偷了卖了。公安局要抓他，他跑了。

改革开放后，他搞了两个工厂，发了大财。可他又患上了癌症。他把工厂交给自己朋友和养育他的乡亲们。

小说写了蒺藜狗子的几上几下，来展现社会环境对小人物命运的影响。这不就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吗？

《黑牙村纪事》写了白牙哥为改变家乡面貌做了两件事，一是为饮水卫生给村里的井撒了漂白粉；二是打一眼深井，解决村里世代的黑牙问题，结果，他失败了，和他恋爱的表姐被表叔远嫁他乡，他呢，也沉沦下来……

我们看到一个巨大的势力在压迫他，他怎么能抵挡那看不见的强大势力呢？

《老疙瘩》写出了情。《结义兄弟》写出了义。《傻五姑爷》伺候两个古怪的女人，使我们知道什么叫有情有义。《哑巴铁匠》写出哑巴铁匠与我们这帮孩子的缘分。

《檀木梆子》写出憨厚贫苦乡亲对艺术的追求，以及对本土艺人的培养推崇与喜爱。《哀歌》唱出大饥馑年代的一曲悲歌；读起来令人恐惧与唏嘘。《蓝天小合唱》展示人性的美。《漫长漫长的黄昏》写出爱情的痛苦与无奈。《少年寻梦者》写了海南大特区数十万的血气方刚与想入非非的寻梦者：菩提树下的“小学者”；椰林下的神秘使者；天涯珍珠女；地下室里的小乌托邦……他们到海南是为什么呢?圆梦吗？“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的梦能圆多少呢？《妃子狐》是写保护珍稀野生动物的。《桥》是追寻爱情的。那断桥还在吗？那雪桥呢？还有那玻璃桥、铁索桥；这里隐藏着多少故事啊！《女推销员》呢？她是推销什么呢？她是推销她自己啊！推销自己无形中获得了真爱。《田园小曲》声音低缓清幽如丝如缕，若有若无……是萧声；是谁在吹箫呢？是牡丹仙子？萧声医治多少爱情的痛？《女儿河》呢，它断送多少女人的命，奶奶的童年伙伴黑妞就是在这条河走的。“那是一个中秋节的夜晚，她给月亮守供，睡着了，猫叼走了供果，丈夫打她，打得贼狠……是婆婆教唆他打的，他丈夫是个孝子。黑妞死了，二爷爷后悔了，一跺脚也走了，再也没回来。黑妞的婆婆也投进这条河……”几十年以后中秋节，一位老爷爷在女儿河 的大石桌上摆上了供果。他用颤抖的手划着火柴，点燃了那三炷草香，然后又颤颤巍巍地把两只酒杯斟满了酒。

老人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下面滔滔汩汩的女儿河，冲着点燃三炷草香和斟满了的两杯酒，郑重地磕了三个头，他在祭奠谁呢？

月亮升起来了，圆亮圆亮的。月光下的女儿河闪闪烁烁，像颠簸着满河的泪花，呜呜咽咽地流去了。两颗亮晶晶的泪珠，从老人眼里滚下来，他的脸上那刀雕石刻般的皱纹凝聚着，移动着……

梓夫短篇小说作品，总给人一种淡淡的哀伤。他塑造了一系列妇女形象，这些妇女形象，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她们是那么美，那么善良，那么好心眼，那么值得尊敬。就连豆腐三婶的女儿，他也是善意的嘲讽，这是不是梓夫悲天悯人的情怀呢？还是她们本身就有悲剧性？是不是梓夫具有曹雪芹那样的性格呢？

梓夫捕捉生活能力是非常强的，您会看到，他会在不禁意间，抓住事物的本质，确立主题，进行创作。写出大环境及具体环境对人物的影响。使人物活灵活现展现在我面前。如，写《侉老陈.女人.牛》。至于说，具体描写，就更神了，“她笑了，笑得两条“大虫子”都爬进嘴角里《桃花眼》”。他写宫老三的窝囊：“传说有一天中午，宫老三磨完一盆豆，回屋像老婆请示下一步的活儿。此间豆腐坊三婶和杜老师脱得赤条精光，正在颠鸾倒凤地干着美事。杜老师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宫老三进来了，惊慌失措，立即起身逃跑。宫老三惊了人家的好事，心里老大不忍，急忙过去伸手按住杜老师的屁股，客客气气地说;杜、杜老师，您忙您的，我对这个有限……”这传说纯属虚构，却活灵活现地刻画出宫老三的个性特征。《豆腐三婶》

王梓夫的小说无论多短都是一波三折，这大概是受到戏剧的影响吧。戏剧开端几句话就要把人抓住，就要把时间地点，人物、矛盾冲突等统统端出来，制造悬念。这些都需要在人物行动中进行。如果做不到这些，这个戏就失败了，观众就“抽签”了，后面再好也没有用；也不会再好。结尾要结的漂亮，就是我们所说的“豹尾”。人物性格完成了，小说或戏剧就结束了。

小说的肖像描写是非常成功的。他写蒺藜狗子。在温榆河清淤工程中，为了挣得更多的馒头，“他的独轮车拍得岗尖岗尖，车轮都陷进有半尺深。他把袢绳搭在脖子上，双手抄起车把，吭哧吭哧地往堤坡推。独轮车咯吱咯吱地响着，他的两只大脚丫子紧紧地抓着地皮，绳袢（襻）深深地勒进皮肉里，脖子绷得耿直，紧紧地咬着牙，两只大眼珠都要瞪出血来……”《蒺藜》。王梓夫是很擅长结构的。您想，《书香门第》如果正面写爷爷和葫芦奶奶的爱情或我家如何成为书香门第那有什么意思呢？有意思的是用“我”朦胧的意识隐隐约约的一种感觉，这就产生了奇，产生了美。《老祖奶奶》是用老祖奶奶的视角来感觉世界的变化。这样作品才能神秘起来……才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至于《匪妻》就更是如此了。梓夫把这个故事写得起伏跌宕。说他（樊梦石）长得很帅很斯文，很有教养，留着大分头。这哪像个土匪啊！他的妻子，端庄秀丽，娴淑恬静，这哪是匪妻啊，这分明是大家闺秀啊！他杀过人吗？可奇怪，他连羊都不敢杀，怎么会杀人呢？ 

杀羊那段写得相当精彩，几个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至于杀人吗？书中暗示那不过是土匪之间火拼，他是为了抢回自己的妻子。

文中还穿插着“我”和樊碧荪的“小情调”。小说充满悲剧色彩，这是时代的悲歌，也弥漫着人性的光辉。

王梓夫的大部分短篇都产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在他心目中，家乡的人心是善的，是淳朴的，是美的。因此，他反思生活，紧紧抓住人物的瞬间，进行剖析。写出他们内心世界。读他的短篇小说，您不但欣赏了美，而且了解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历史和人们的精神面貌。他的语言是活泼的京东语言、新鲜的土语与知识分子的语言融合在一起，形成自己独特语言体系。在写《老祖奶奶》时，他写道：“要是两姓旁人老街坊，辈分乱点儿也无妨。可是这康家寨里没外秧，都是她跟康老胎一窝一窝份（俗语，繁殖意）出来的……”“外秧、”“份”不就是通州的土语吗？“她笑了。笑得两条‘大虫子’都爬进她的嘴角里《桃花眼》” 。这两条“大虫子”也是通州的土语。《妃子狐》中“俺最稀罕的就是俺爹那只长管猎枪了”的第一人称“俺”字，除了通州还有哪个地方用“俺”呢？梓夫却将其作为第一人称，真是用心良苦。至于《乡俗小纪》中的“定亲饭”“拜钱”“喜帖”更是写得活灵活现，尤其是“喜帖”的写法，连我都忘记了，恐怕七十岁上下的人，像我这样不在少数吧！那么《结义兄弟》中李子雄的卷烟技术呢?知道它的人恐怕更不多了：“那卷烟可是一门技术。左手三个指头把烟纸一捏，形成凹槽一捋，先少后多，循循渐增，非常均匀准确。然后，右手用两个指头把一头捏紧，在左手三个指头间朝顺时针方向旋转。三转两转，一支上粗下细，宝塔型的烟就卷好了。再把头上形成的纸䤔儿一掐，便可以点燃了。这整个动作，自然协调，洒洒脱脱，似有心，实无意，自己是一种享受，别人看了也舒服。”

王梓夫的小说不追时髦，不讲什么轰动效应；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说实话，这在当时的中国文坛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这得需要多大的定力？他的短篇小说是“一代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的沉重思考和苦涩内省”，是含泪的微笑。当然也是他苦练基本功的佳作。他苦练自己如何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中，瞬间抓住题材，提炼主题，刻画出各式各样的人物。尝试着将戏剧融化在小说之中，使人物更生动，更有品味，更吸引人。他的作品有很高的文学价值。这样，就为他在后来的中篇创作，长篇小说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所以，后来他写出了《向土地下跪》、《幕僚》《守望北京》《男人气象》等大量的中篇小说；写出《异母兄弟》、《原配》《梨花渡》等动人心魄的长篇作品；并创作出荡气回肠的“漕运三部曲”，被人誉为“漕运史公”您还觉得奇怪吗？

下面，我们就用王梓夫的词作为此节的结尾吧!

“玉蝶狂舞，银燕争飞，风光无限。双叶冰花，琼林玉圃尽妆扮。霓裳羽衣蹈苍穹，疾呼来群山为伴。独占风流，唱潇洒歌，还相思怨。相见，何恨晚？立海誓山盟，奈何桥畔。有谁料得，劳燕终须离散。人生如梦情如雪，都化作水流烟淡。而今斯人安在?明月青山空唤。”——王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