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草木萌发。忽然想起,先生离开已近半载。
去年九月十九日,那个秋光澄明的下午,卜希旸先生走了。

卜希旸先生是我国著名书法家、书法教育家。生前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顾问、北京文史馆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书法专业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翰墨薪传工程专家组专家。
先生六岁习书,十岁启蒙,早年师从王传恭、郭风惠诸名家,由颜楷筑基,溯汉魏碑刻以养骨力。文革期间,众声喧哗,先生独守书斋,手抄《殷契萃编》,双钩《毛公鼎》铭文,于晦暗年代守护文化薪火。执教首师大数十载,桃李满天下。两度东渡扶桑讲学,书作荣获日本外务大臣奖。晚年致力于书法传承,开设高研班,主讲《汉字与书法》,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我与先生相识四十余载。先生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让人记很久。有人问先生,号“老巽”何意?先生说:“巽者,风也,为入为顺。风无孔不入,却不强求。我一辈子写字,学的就是这个。”
先生教我,从不急迫。记得那时常去请益,先生总是让我先想,想不明白再说。后来我写下“勤学善思”四字悬于书房,以志先生教诲。

另一幅我写的“品茶论道”,是那年秋深时的记念。那天我去看先生,他正在煮水瀹茶,茶烟袅袅间,我忽然想记下那个下午,便铺纸濡毫写了这四个字。先生看了,缓缓说:“品茶论道,说的是茶,其实不是茶;说的是道,其实也不是道。”我没问那是什么,只是记住了那个午后,先生的目光悠远。

卜希旸先生晚年为我书“马足远冲黄叶路,吟声徐入白鸥乡”。先生提笔写下这十四个字赠予我,那一瞬间,他或许不仅仅是在抄录一句古诗,更像是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把自己走过的人生路,轻轻地放在后辈的手心里。
上联“马足远冲黄叶路”,是每个人必经的尘世跋涉。黄叶飘零,意味着路途并不总是繁花似锦。而一个“冲”字,既有不畏艰难的勇毅,也带着些许不得不为的苍凉。这七个字,写尽了人在世间奔波的姿态——哪怕前路萧瑟,马蹄仍要向前。

下联“吟声徐入白鸥乡”,是心境归于淡然后的抵达。“白鸥乡”象征着与世无争的澄明心境。从“远冲”到“徐入”,从“黄叶路”到“白鸥乡”,这是一个由动转静、由实入虚的过程。最动人的是那个“吟”字——即便在奔波中,他始终没有放下心中的诗意。
如今想来,那便是先生的遗赠。
先生一生,不逐时风,不媚流俗。其艺清刚如梅骨,其学渊深若古潭,其德温润似月华。恰似寒梅临水,不争春色,自有清光远韵。
半年来,我偶尔会去先生住过的那条胡同走走。胡同还是老样子,安静,悠长。春天来了,墙角的迎春开了,淡淡的黄。
先生走了,可每次走过那条胡同,总觉得那香还在。
卜希旸先生千古!
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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