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归乡》——一部中国年民俗志的创作

张德玉

当中国农历春节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消息传来时，我蓦然意识到，这个原本属于千家万户的庆典，从此也成了全人类共同的精神回望。

今年是我母亲仙逝后的第一个春节，按老家风俗，本该回老家桐城过年，却因身体抱恙，终究未能踏上归乡的路。腊月二十八那天，独自在异乡的住所里，我忽然无比想念母亲每年除夕必做的那道“山粉圆烧肉”——红薯淀粉揉成团与切块状猪肉一起烧，厨房里腾起白蒙蒙的雾气，母亲在雾气里弯腰看火候的背影，这么多年一直定格在我心里。那味道，就是年的味道。

就在这家国同喜与个人抱憾的刹那交织中，一个念头油然而生——既然身不能至，何不以心为舆，以桐城故里为经纬，以春节时序为脉络，每日一诗，为这个古老的节日留下一卷当代的“诗体民俗志”？对我而言，这便是另一种归乡，另一种在文字里与母亲、与故土重逢的方式。

我从除夕开始，十一首七绝小诗写完，正值初十饯年。灯下重读这些诗句，恍然看见的不只是十一天的节庆光影，更是一座小城在岁月深处的脉动，以及一个游子在失去母亲后，试图用文字将故乡重新聚拢于心的隐秘努力。

这篇《纸上的归乡》，便是要为这份脉动与努力，留下一部可供品味的诗体档案。

一、时间的节奏

择除夕至初十这十一天，原是顺着年节的自然脉络。诗成后再看，竟暗合了中国人过年的三重境界：除夕至初三，乃天人交泰的神圣时刻——祭祖、守岁、拜年，人在天地亲祖之间，庄敬而虔诚；初四至初七，是人伦日用的世俗欢庆——迎财、会友、游春，烟火气渐浓，人情味愈暖；初八至初十，则由放而收，生活回归日常——友聚、闲话、饯行，节日的圆满化作各自的前程。

这便是古人所谓的“张弛有度”。诗中的时间流转，也因此有了呼吸的节律。

除夕夜，“一声竹爆跨马年”，将旧岁与新春豁然切开；元日晨，“新元肇启岁华裁”，时间在晨光中重新开始；人日时，“给我新阳洗旧愁”，光影完成了温柔的代谢；至初十，“烟波江上月长看”，节日的叙事在悠远的意境中缓缓落幕。十一首诗，如一串节气珠玉，串起一部完整而富于韵律的“诗体年历”。

品鉴中国年味，首先便是品鉴这份刻在天时里的秩序——何时庄敬，何时欢腾，何时收敛，皆有不可逾越的章法。而在城市生活日益消弭节律的今天，这种古老的秩序，恰恰是我们最需要打捞的精神遗产。

二、地域的文脉

中国地域辽阔，风俗各异。择桐城为底色，不仅因它是故里，更因这片土地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基因。作为“桐城派”的故乡，这座小城曾影响中国文脉二百余年。这里的民俗，既有徽文化的厚重，又兼江淮间的灵动。

有趣的是，并未刻意在诗中张扬这份文脉，它却如地脉潜行，自然渗入字里行间。初二拜新灵，那一句“东君未解人间意，吹散心香到九泉”，写的是母亲新丧后第一个春节的祭奠。春神不解人间哀思，依旧将心香吹向九泉——那份欲说又休的克制，那份哀而不伤的笔致，恰是桐城文章“雅洁”之风在诗中的回响：不铺陈悲苦，而悲苦自在其中。初三谒舅，“忽忆儿时共榻眠”，七字之间，舅甥情谊有了时间的厚度，这种以细节传情、以淡墨写深意的手法，也正是桐城派“言有物”而“言有序”的精神所化。

地域文化，从来不是贴在外面的标签。它应化为诗的呼吸与韵律——桐城的一砖一瓦、一俗一礼，都成为可被感知的诗意空间。跟随笔触，看见的不只是年俗，更是一座古城温润而坚韧的文化背影。

品鉴中国年味，其次便是品鉴这份化入水土的地域基因——同样的春节，在桐城有桐城的讲法，在别处有别处的风味，正是这千姿百态的地域创作，汇成了中国年味的浩瀚图景。

三、礼俗的三重境界

这十一首诗，竟然抵达三个层次：可见之俗、可感之情、可思之理。而这三者，恰如品鉴的三种境界——入口、品味、回甘。

可见之俗，贵在传神。“桃符新换墨痕鲜”是除夕室内的温煦，“锦衣笑面贺年来”是元日清晨的喧闹，“彩胜簪云结伴游”是人日踏青的鲜活。而“锦匣提春拜岳门”一句，“提春”二字既实写提着春礼拜年，又虚写携春意登门，物象与心象在此刻交融。

可感之情，贵在细腻。初三谒舅，“忽忆儿时共榻眠”，以空间的并置勾连起时间的流转——眼前是两鬓微霜的中年人，记忆里却是当年同榻而眠的顽童。初六拜姑姨，“更有亲情比蜜馨”，打通了场景与情感的界限，让亲情成为一道可品味的温存——盘中那碗年糕，原是比蜜更甜的亲情所化。而初二那首“吹散心香到九泉”，字面是祭奠的礼俗，纸背却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思念。那被东风吹散的，何止是祭坛的香烟？更是一个游子无法亲至坟前、只能托付春风的无尽怅惘。我甚至能想起，往年此时，母亲总会站在老屋门口，踮脚望着村口，等我回来。而今春，那门口空了。

可思之理，贵在深植。守岁祭祖的慎终追远，破五迎财的世道人心，每一个习俗背后皆有文化的隐喻。“扫尽尘嚣送秽神”，既是民俗事象的忠实记录，亦寄寓着人生境界的涤故更新；“披星人在天涯路”，将迎财日与农耕文明的精神原点勾连——迎财，不只是祈求富足，更是对劳动的礼赞，对早春第一犁的致敬。

初九那首，尤堪细品：“拜年今到此时天，盏缺茶凉灶少烟。且唤客人檐下坐，细说风雨话丰年。”这捕捉的正是年节尾声最动人的一刻——年货将尽，礼数从简，主客索性撤去虚文，在檐下闲话桑麻。那份松弛与真切，恰是现代人最渴慕却最难得的“年味”：不是程式化的迎来送往，而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相视而笑。诗中的“细说风雨”，既是听天时，亦是叙心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茶烟，比满桌珍馐更见情意的本真。

品鉴中国年味，最终便是品鉴这入骨入髓的精神蕴藉——俗可观，情可感，理可思，三重境界层层深入，方得年味的真谛。

四、尺幅间的腾挪

七绝短小，不过二十八字，要在尺幅之间完成起承转合，腾挪的空间极其有限。但也正因为短，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这恰如中国年味本身——看似简单的拜年问候、吃食规矩，细品之下，皆有深意。

我尤其着意于“转句”的运用——它是诗的关节，要在第三句完成情感的跳跃与升华。“门庭依旧情如故”，由物及人，从老屋的新貌转向人情的不变，转出的是岁月深处的恒常；“莫叹青春随雪逝”，由今忆昔，从镜中的白发转向当年的狂少，转入的是人生况味的感喟；“惟嘱春晖心底驻”，由别离转向祝福，从饯行的伤感转向前路的期许——情感的转折中，诗的境界豁然开朗。

结句亦需余韵。“一声竹爆跨马年”以听觉唤醒视觉，爆竹声撕开夜色，开辟崭新的诗境；“给我新阳洗旧愁”将抽象的愁绪融于日光的流转，让岁月代谢变得可见可感；“烟波江上月长看”以景结情，不写离愁而离愁自在其中，那江上的烟波、天上的明月，都是送别的目光所化。

品鉴中国年味，还要懂得品鉴这表达的精妙——正如七绝在尺幅间腾挪，用二十八字吞吐万古情思；中国年味也是在有限的时日、固定的礼俗中，腾挪出无限的情意与哲思。那爆竹声里的惊蛰、拱手礼中的春风、饯行酒后的长望，都是中国人代代相传、永不枯竭的诗眼。

五、家国同构的变迁

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春运潮，在交通运输力还很有限的中国，为了回家过年，那人潮汹涌的站台、绿皮车厢里密不透风的人墙、彻夜排队长龙中一张张疲惫却执着的脸——那些画面至今历历在目。我记得有一年，在蚌埠为了挤上一趟过路火车，我从车窗爬了进去。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亿万游子，在寒冬腊月里踏上如此艰辛的归途？这便是中国年的心力，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回家指令。“有钱无钱，回家过年”，这句朴素的俗语道出的正是中国人最深沉的情感——无论身在何方，无论贫富贵贱，故乡的方向永远是最温暖的牵挂。这是一种近乎宗教般虔诚的归乡情结，是游子对故土永恒的眷恋，是家对人永不止息的召唤。

而如今，当我们的目光从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转向今天的高铁网络，从拥挤的站台转向四通八达的航空航线，从彻夜排队转向手机一键购票，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国家强盛、交通改善的壮阔图景，更看到了那份强大的人流如何在先进生产力的加持下，化作了有序、高效、舒适的迁徙。春运的形态变了，但中国人回家过年的心从未改变。恰恰是这份不变的认同，驱动着我们去建设、去改善、去让每一个游子都能更体面地回家。正是这种对“年”的虔诚，反哺了国家的发展；而国家的发展，又让这份虔诚得以更从容地安放。

年，是思乡归乡的节，是刻进血脉的情结。而当中国农历春节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个原本属于千家万户的庆典，也从此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情感符号——它以团圆的名义、以亲情的温度、以辞旧迎新的仪式，让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都能在这份古老的节律中，读懂中国人关于家、关于根、关于希望的深情表达，也让这份东方的年味，成为人类可以共享的文化财富。

六、心归纸上

写下这些诗的时候，我只是一介游子，是母亲的儿子，是舅父的外甥，是姑姨口中的“旧时名”。但我写下的，又不只是一个人的春节。那些祭祖的烛光、拜年的礼数、围炉的夜话，是无数中国人共同的记忆。在城市化浪潮不断冲刷传统节日形态的今天，这样的诗性记录便有了另一层意义——以一种温润而坚定的方式，为渐行渐远的农耕文明年节，留下一帧文化的背影。

有朋友读完这组诗说，他跟着我的笔触，“过了一个充满诗意的文化年”。这话令我动容。如果这些诗能让读者看见的不只是节日本身，更是节俗背后中国人的时间哲学、人伦情感、生命智慧，那么这份创作便不仅是私人的文学收获，更是献给故里、献给这个时代的一份薄礼。

而对我私心深处，这组诗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名字：纸上的归乡。母亲在时，春节是回家的路；母亲去了，春节便成了记忆的渡口。那些无法再当面喊出的“妈”，那些再也送不出的年礼，那些只能在诗里重演的祭奠与拜谒，最终汇成了这十一首诗。它们是我与故土之间新的契约——身不能至，而心可以年年归去。

初十那早，我在诗中写道：“饯年酒尽各征鞍，万里风尘行路难。惟嘱春晖心底驻，烟波江上月长看。”节日的圆满终将散入各自的奔波里，但只要心底驻着那缕春晖，纵使万里风尘、烟波江上，我们依然是怀揣着年味上路的人。那春晖，是春光，是亲情，也是母亲凝望儿女的目光——无论她在与不在，那目光一直都在。

昨夜又梦见了山粉圆的香气。梦里母亲还在灶前忙碌，回头对我说：“今年回来啦？”醒来枕边微凉，窗外已是初春的月光。

品鉴中国年味，说到底，是在品鉴一种传承——从祖辈到儿孙，从故乡到他乡，从往昔到未来，这份味道从未断绝，也永不消散。

附在文后的，便是这十一首小诗。它们是我丙午年春节的心电图，也是我献给故里、献给母亲、献给这个时代的一份“纸上的年礼”。若您读来，也能想起自己家乡的某一缕炊烟、某一声问候，那便是这份年味，穿越纸墨，与您重逢了。

年，是岁月更替的刻度。

年，是万物生命的礼赞。

年，是我们共同的名字。

而这部《纸上的归乡》，便是为这个共同的名字，写下的一卷诗体注解。

附：《丙午年春节每日一诗集》

《乙巳年.除夕》

桃符新换墨痕鲜，

清酒香烛祭祖先。

笑语围炉同守岁，

一声竹爆跨马年。

《丙午年正月初一，拜年》

爆竹声中户巳开，

锦衣笑面贺年来。

千门拱手春风里，

新元肇启岁华裁。

《丙午年正月初二，拜新灵》

烛泪垂红晓色残，

几筵重设礼犹虔。

东君未解人间意，

吹散心香到九泉。

《丙午年正月初三，拜母舅》

谒舅何须礼数全，

亲情本是汉唐延。

躬身捧得春茶暖，

忽忆儿时共榻眠。

《丙午年正月初四，拜岳丈》

锦匣提春拜岳门，

童儿学揖礼犹存。

门庭依旧情如故，

温语何妨酒半樽。

《丙午年正月初五，破五迎财》

扫尽尘嚣送秽神，

千门爆竹震寒云。

披星人在天涯路，

犁得春冰见雪痕。

《丙午年正月初六，拜姑姨》

携礼穿街趁晓明，

姑姨笑唤旧时名。

盘中岂止年糕味，

更有亲情比蜜馨。

《丙午年正月初七，人日游春》

彩胜簪云结伴游，

梅边柳眼弄晴柔。

风光不老逢人日，

给我新阳洗旧愁。

《丙午年正月初八，友聚》

邀友寒斋煮旧醅，

笑忆当年共展眉。

莫叹青春随雪逝，

鬓边星子胜春辉。

《丙午年正月初九，见闻》

拜年今到此时天，

盏缺茶凉灶少烟。

且唤客人檐下坐，

细说风雨话丰年。

《丙午年正月初十，饯年》

饯年酒尽各征鞍，

万里风尘行路难。

惟嘱春晖心底驻，

烟波江上月长看。

2026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