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的留白》

——答读者问兼论“留白”的时空美学

张德玉

有读者在看到《纸上的归乡》那组诗后留言问我：为啥不一直写到元宵？将中国年止于初十，会不会产生误导？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天。

这个看似微小的止步，虽然是个人的意愿，但对读者来说，对我写作时的那份直觉——关于留白的美学，关于时序的取舍，关于年味的永恒与瞬间，不一定与我同步理解。因此，我有必要向他们说明。

一、为何止于初十

读者问得在理。老话讲“不出十五都是年”，元宵点灯，确实是春节最后一场热闹。可我只写到初十，不是想打破这个完整，是想截取年节里味儿最浓的那截——好比一幅长卷画，我挑了墨色最深、情意最密的那段来描摹。

除夕是“启”，初十是“转”，元宵是“合”。我的笔，收在了“饯年”那一刻：“饯年酒尽各征鞍，万里风尘行路难。惟嘱春晖心底驻，烟波江上月长看。”这不是年的结束，是年开始往心里走了。村落街巷爆竹声稀了，拜年的身影远了，年反倒沉下来，变成行囊里的一缕春晖，变成离别时的无言回望，变成那句“烟波江上月长看”里的那轮月亮。这月亮从初十的江面升起来，自然会照到元宵的灯市，也会照进每个离家的人的梦里。

元宵的灯火，不过是散落天涯的游子在同一轮月下，又一次集体回望。它与前十日不是断裂，是呼应。前十日是“年”的叙事，元宵就是这叙事的咏叹。

二、留白的智慧

中国水墨画讲究“计白当黑”。八大山人的一尾游鱼大片留白，却让人感受到水的浩瀚无垠。齐白石的虾，无水而水自现。这种“此处无声胜有声”的境界，正是中国美学的精髓所在。古人画山水，讲究“笔断意连”。马远、夏圭画一角半边，反倒让人生出万里江山的想象。那些没画的地方，不是空，是云在生，是泉在响。

年味，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写十一首诗，若论时序，确实没到元宵。可若论情韵，“烟波江上月长看”那一笔，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远方，有故乡未完的灯会，有亲人没吃的元宵，有下个春天里的重逢。读者读到这儿，自然会顺着那缕月光，走向属于自己的元宵记忆。那记忆或许在桐城，或许在别处，或许在母亲的灶前，或许在异乡的窗前——但无论如何，它已经被那轮从初十升起的江月，温柔地照亮了。这不是缺席，是留白。

我把这十一天写成三重境界：除夕至初三，天人交泰的神圣时刻；初四至初七，人伦日用的世俗欢庆；初八至初十，由放而收的生活回归。这一个闭环，起调、展开、收束，自有它的呼吸和节奏。若硬把元宵加进来，反倒可能坏了这节奏，好比一幅山水画，峰峦已尽，偏要在天边再加一笔，反倒损了那烟云变幻的空灵。

元宵自有元宵的意义——那是春节的“圆满”，是“年”在天地间最后一次回眸。但我写的，是从除夕到饯别的“年味心电图”：那最密集的拜年，最浓烈的情感，最细腻的日常，最深沉的内化。十一首诗，像一串温润的珠子，已经串起了中国人过年的精神主线。元宵是这串珠子下面垂着的那缕流苏——没有它，珠串依然完整，有了它，更见华美。而我写的时候，选择让那缕流苏，悬在读者想象的微风里，轻轻摇着。

三、断裂与传承

现代社会生活，时间转换极快。我们从节日的氛围中，猝不及防地被抛入工作的洪流。昨天还在团圆饭桌前，今天就已在会议室里；前一秒还听着长辈的唠叨，下一秒就要应对客户的邮件。这种跳跃的转换，让节日的意义无法真正内化为精神的力量。我们经历了年，却没有消化年；我们过了节，却没有留住节。

而“初十”这个时间节点，恰恰提供了一个过渡的仪式感。在传统中，初十是“石头生日”，有“十不动”之说——石头尚且静默不动，人心又何妨多停留一刻？人们在这一天继续休憩，为即将到来的春耕蓄力。这种“不动”，在今天看来，就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在生活洪流即将再次汹涌之前，再停留片刻，再呼吸一口年的空气。石头的不动，映照的是人心的沉淀。

我在《纸上的归乡》里写过一句话：“节日的圆满终将散入各自的奔波里，但只要心底驻着那缕春晖，纵使万里风尘、烟波江上，我们依然是怀揣着年味上路的人。”这大概就是对“为何止于初十”最好的解释了。

年味不在时间有多长，而在它是否完成了从“外在的节”到“内在的味”的转化。我的诗写完了这个转化——从除夕的祭祖，到初十的饯别，年已经不再是日历上的日期，不再是村舍街巷间的迎来送往，而成了每个人行囊里的一盏灯火，心底的一缕春晖。那春晖，是母亲凝望的目光，是故乡炊烟的余温，是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熄灭的光。

元宵不过是让这灯火，在又一个夜晚，被集体点亮一次。但那灯火的种子，早在初十之前，已经播撒在每个游子的心田里了。若心底没有这缕春晖，纵使元宵灯火再盛，也不过是转眼成灰的纸焰；若心底已然驻着这缕春晖，那么每个日子，都可以是年的回响——一声爆竹，一缕炊烟，一句乡音，都能随时把那沉睡的年味唤醒。

初十那首诗的结句，我写“烟波江上月长看”。这“长看”二字，看的既是眼前的江水，也是远处的灯火；既是今日的饯别，也是十五的团圆。这是一个望向未来的姿态——站在初十的渡口，望着元宵的方向。若把春节比作一条江河，除夕是源头，元宵是入海口，初十正是江水最宽阔处：既承载了上游的来水，又望得见下游的远方。我把诗收在这儿，正是因为此刻的“望”，比抵达本身更有余味。那还没来的元宵灯火，在想象里比在眼前时更亮；那还没吃到的元宵，在期待中比在嘴里时更甜。

这便是留白的妙处——它让读者也成了作者，让每个人都在那没写的地方，写下自己的乡愁。

四、年味的当代启示

那一夜，当我合上电脑，走出书房，正看到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消散。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正的至善，不是赶在截止日期前交出完美的答卷，而是在恰当的时间，做恰当的事。在年里就安心过年，在写作时就专注写作。止于初十，不是停止，而是为了更好地开始。

若有读者再问起这事，我或许会一笑，拿诗里那句作答：“莫叹青春随雪逝，鬓边星子亦光辉。”时间的刻度从来不是唯一的丈量。年，可以在除夕开始，在初十内化，在元宵回响，在每个寻常日子里，被一声熟悉的乡音、一缕似曾相识的炊烟、一句儿时唱过的歌谣随时唤醒。它是流动的盛宴，是迁徙的乡愁，是每个中国人心里那片永不褪色的故土——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只要闭上眼，就能回到那爆竹声里的除夕，那拱手礼中的春风，那饯行酒后的长望。

当这份乡愁从个人的行囊里升起，它早已不仅仅属于东方。二〇二四年十二月，“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审决议中写道：春节“促进家庭价值观、社会凝聚与和平”，它“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人与人和谐的理念”。一位塞尔维亚前外长在春节研讨会上说，春节“是对基本传统价值的全球提醒”——在匆忙、自我、缺乏温情的时代，春节提醒世界，健康的家庭生活是稳定、繁荣、以人为中心的社会的不可替代的前提。

于是，当“烟波江上月长看”里的那轮月，同时照在开罗、贝尔格莱德、悉尼、巴黎的春节庆典上，它照见的，便不只是一个人站在初十渡口的眺望。那轮月，从除夕照到初十，从初十照向元宵，从元宵照进每个怀揣春晖的梦里——无论这梦在桐城，在北京，还是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它照见的是时间的流逝，也是时间的停驻；是年的结束，也是年的开始；是一个游子向着故乡的方向久久眺望，也是整个人类在文化的长河边，向着彼此的心灵靠近。

如今，我写的答读者问的这篇文章，在正月十八的清晨完成了。阳光很好，昨天下的雪基本上不见踪影，窗外有鸟鸣，年的余韵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这份对读者发问的回应，终于落笔——它不是在焦虑中赶制的产品，而是在从容中自然生长的思考。而我深知，这份从容本身，正是年味留白赠予我的礼物。

愿每一个匆忙赶路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初十”。在那个节点上，停下脚步，深呼吸，让生活的年味，慢慢浸润心田。愿我们都能在时光的流转里，既珍惜节日的盛大，也懂得留白的深意；既拥抱人间的烟火，也守护心底的春晖——这春晖，如今已是全人类共享的文化遗产，是流动的盛宴里，永不熄灭的那盏灯火。

如此，便已圆满。

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